「往后莫再胡思乱想。」
「我在,岁岁朝夕,恒久不离。」
言罢,二人复又执手缓步徐行,灯影相依,步履从容。
途中路闲,昭梨忽而轻道:「对了,近日总见一宁伏案作画,常常对着画本出神,想来是极爱丹青笔墨的。」
沈琦闻言微挑眉梢,想起寝室中那安静恬淡的小小身影,淡然应道:「大抵是天性喜好,人人皆有寄心所爱,亦是寻常。」
昭梨轻轻应声,不再多言。
她浑然不知,那一本本画册、一张张丹青,通篇描摹的,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彼时寝舍之内,夜灯暖聚一方。
肖一宁独坐案前,素笔沙沙,于纸间细细勾勒。脑海反复回放暮夜操场所见光景:空庭寂路,灯影昏黄,两两相拥,晚风吻鬓,深情缱绻。
指尖落墨从容,线条细腻层叠,光影温柔晕染,将那一帧无人知晓的温柔私景,尽数复刻纸上。
画中景致万千,最温柔的焦点,依旧是昭梨眉眼。
肖一宁落笔不惊,眸色平平淡淡,无妒无争,无怨无叹。
她依旧守着本心,不窥私、不扰情、不言心事,只将旁人圆满风光,悄悄纳入自己一方丹青天地,妥帖珍藏。
画毕收卷,细细叠好,归入厚重画匣,落锁深藏。
窗外夜色沉沉,操场双人身影亦徐徐归返。
推门入寝,一室幽寂,唯余一盏微灯。
肖一宁早已安卧榻上,气息匀稳,宛若深眠。
沈琦轻手轻脚卧入衾中,熟稔将昭梨拥入怀,温声细语:「夜风寒凉,我暖着你。」
昭梨偎她温热怀抱,听着沉稳心跳,连日心底浮动不安尽数消散,安然妥帖。
暗夜深深,沈琦复又垂首吻她,温柔绵长,缱绻不休。
隔床枕上,肖一宁双目微睁,静望顶篷沉沉暗色,指尖于虚空之中,默默描摹着那熟稔眉眼轮廓。
千帧画稿,万重心事,尽付无声。
世间情爱大抵如此:一人热烈坦荡,明目张胆奔赴朝夕;一人静默温柔,执笔无言守望岁岁。
漫漫高三寒窗,压抑冗长的少年岁月,便在这两份截然不同、却同样赤诚的温柔之中,缓缓流淌,缓缓圆满。
沈琦生性磊落坦荡,最不喜遮掩藏掖。自心意笃定,要与昭梨相守余生,那狮子座天生的热烈与坦荡,便半点藏它不住。
她不屑隐秘私恋,不愿委屈心上人,行事落落大方,坦荡无畏。
那日晚修课前,班中诸生喧闹嬉笑,几人围着沈琦打趣,笑她日日奔走文科楼层,痴心不改。
沈琦倚桌闲坐,长睫微垂,单手转笔悠然,抬眸扫过满堂同窗,语气坦荡笃定,半认真半含笑,字字清晰落于满堂耳畔:
「告知诸位一事,我与昭梨心意相通,已然相守。往后莫要随意起哄调侃,她是我心上之人,亦是我倾力护着之人。」
一语既出,满堂刹那寂然,转瞬便轰然哄笑、哗然起哄,喧闹不绝。
「早该如此!日日守候,果然情有独钟!」
「琦姐素来清冷寡情,竟也有痴心沦陷一日!」
「知晓知晓!往后必当恭敬,不敢唐突嫂子!」
沈琦闻言不恼不躁,眉眼含淡笑,坦然受下诸人打趣。
于她而言,心悦一人,便该昭告人前,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何须藏头露尾、畏畏缩缩?
不过半日光景,整栋二楼楼层尽皆知此事。沈琦当众认爱,坦荡官宣,彻底坐实了她对昭梨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万千偏爱。
自此往后,但凡昭梨途经东侧班级门口,必惹一廊瞩目。
每每昭梨抱书缓步而过,或打水独行,或归班行路,原本伏案课业、闲谈嬉闹的诸生,皆不约而同抬眸相望,目光灼灼。
随之而起的,是少年人青涩热闹的轻哨,与整齐温谑的唤声:「嫂子好」
声浪顺着长廊漫开,引得邻班诸生纷纷探头观望,热闹非常。
昭梨素性腼腆内敛,何曾经这般直白喧闹的簇拥打趣?脚步骤然顿住,耳根瞬时绯红,纤手紧攥怀中书卷,只欲快步脱身离去。
她越是羞怯窘迫,廊下诸生越是嬉笑不止,声声打趣不绝:「慢行几步,沈琦即刻便至!」
话音方落,一道飒然身影疾步而出,正是沈琦。
她跨步至门前,伸手一把将窘迫无措的昭梨揽至身侧,长臂护她肩头,回眸淡淡扫向班中诸人,语气带着十足护短:「适可而止。」
语调不厉,却自有威仪,满堂嬉闹瞬时敛去,只余低低浅笑。
沈琦垂首望她满面羞红,指尖轻捏她软嫩脸颊,眸底盛满笑意:「害羞了?」
昭梨垂眸细语,声若蚊蚋:「你们班……怎的次次如此。」
沈琦低笑温柔,字字坦荡:「我本就无心遮掩。心悦你一事,光明正大,何须藏掖?」
言毕,她执起昭梨柔荑,十指紧扣,旁若无人,并肩缓步离去,全然不顾身后满堂目光。
「往后若觉窘迫,只管躲在我身后,万事有我。」
「嗯。」昭梨轻轻应下,心底羞怯之中,暗藏满满暖意。
自此,这般光景日日往复,成了楼层之中人人习以为常的景致。
晨间买食途经,必是满堂温谑问好;课间打水经过,必是一片含笑瞩目;暮晚归班路过,窗畔尽是挥手笑意。
日复一日,昭梨从初时的窘迫躲闪,渐渐习以为常,只是每每依旧耳根发烫,羞不自胜。
一日午后,昭梨怀抱厚厚作业卷册,步履轻缓途经班门。
堂中诸生见她独身前来,即刻笑语纷纷:「快看嫂子过来了!」
「沈琦不在,正好多看几眼!」
话音未落,沈琦手持两盏温水,快步出班,径直行至她身前,抬手接过满怀厚重书卷,顺手揽住她纤腰,回眸扬声浅笑:
「看便看,只是不许胡闹打趣。」
「这人是我心头独宠,唯有我可逗、可疼、可护,旁人不许唐突半分。」
一语张扬赤诚,坦荡热烈,满堂再度哄然大笑。
昭梨依偎她身侧,羞赧轻拽她衣角,低声嗔道:「休要乱说。」
沈琦俯首贴她耳畔,气息温软,字字笃定:「并非乱说,是此生不渝的实情。」
二人并肩从容离去,廊下眸光追随着两道相依身影,温柔绵长,岁岁不绝。
世间最动人的偏爱,大抵便是这般:
落落大方,昭告世人,不惧人言,不畏喧嚣,岁岁朝夕,唯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