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大抵如此,有些爱意摆在明面上,轰轰烈烈,唯恐世人不知;有些心事沉在暗处,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透不过气,只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悄悄发酵。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肖一宁抱着速写本站定不动,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沈琦的偏爱坦荡得近乎张扬,毫不掩饰,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火,把周昭梨包裹其中。少女耳根染着一层薄红,窘迫却不抗拒,在旁人的哄笑里,温顺地被护在那道挺拔身影的身后。肖一宁握着炭笔的指节,不自觉慢慢收紧,纸面被无意识压出一道浅痕。
片刻之后,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低头落笔。喧闹的长廊、起哄的人群、以身相护的身影,还有那个垂首敛眉、耳尖泛红的姑娘,在笔尖下一点点成型。整幅画的重心,自始至终都落在周昭梨身上,其余一切,不过是烘托背景的浮尘。
画稿被仔细折好,锁进抽屉深处,从此成为又一桩无人知晓的秘密。她依旧做那个安静的旁观者,日复一日,看着这份被所有人见证的爱恋,在走廊上来回上演,从不打扰,亦从不靠近。
晚自习散场,夜色漫上来,空气里浮着秋夜的凉意。沈琦照旧牵起周昭梨的手,缓步走在回寝的路上。
周昭梨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有些发飘。
“你真的不觉得,被全班知道我们的关系,有些太过张扬?”
沈琦脚步一顿,转过身,路灯把她的侧脸切割出清晰的轮廓。
“张扬一些不好吗?”她目光坦荡,“这样所有人都会明白,你是我的人,自然不会有人再来随意招惹。”
她的爱向来直白热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占有欲,恨不得昭告全世界,既给对方一份实打实的安全感,也彻底掐断旁人多余的念想。
周昭梨望着她认真的眉眼,心头一暖,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再争辩。
晚风穿过长廊,裹着少年人肆无忌惮的喧嚣,也裹着这一段明目张胆、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高三的课堂,压抑得近乎窒息。
空气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墙上的倒计时鲜红刺眼,所有人都被题海裹挟着往前赶。唯独周昭梨,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朋友圈的编辑页面停留许久,她删掉从前的签名,缓缓敲下七个字:何以解忧,唯有沈琦。
指尖一点,发布成功。
几乎是同一时刻,斜后方传来椅腿挪动的轻响。
肖一宁撑着下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语气里裹着一层说不清的沉郁。
“换签名了?”
周昭梨指尖一顿,锁屏抬头,神色平淡无波。
“嗯。”
“是认真的?”
教室里太过安静,两人的对话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够听清。
周昭梨垂眸整理桌上的笔具,语气听不出几分真心:“不然呢。”
肖一宁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
“周昭梨,你最近,真的太纵容沈琦了。”
这句话在她心底憋了许久。她看着那个高二的小姑娘日日往高三楼层跑,守候、陪伴、投喂、闲谈,暧昧的气息几乎要漫出校园。旁人只当周昭梨终于走出过往阴霾,可肖一宁看得清楚,这更像是一场仓促的自我欺骗。
“她对我很好。”周昭梨抬眼,目光干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说服的镇定。
“她对你好,你就要用这种方式回应她?”肖一宁压着声音,克制的怨气一点点溢出来。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要害。
周昭梨心口一窒,瞬间失语。
她贪恋沈琦毫无保留的奔赴,贪恋那份滚烫直白的偏爱,可心底深处那道旧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
肖一宁望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望着她刻意装出来的洒脱,又酸又无奈。她太了解周昭梨,越是急于告别过去,越是说明无法真正放下。
“你这样,最后只会伤人伤己。”
周昭梨没有接话,避开她的视线,算是默认。
肖一宁喉间发紧,最后只闷闷吐出一句:“随便你,你开心就好。”
嘴上如此,眼底的醋意与担忧,却半点藏不住。
她在吃醋。
吃醋那个小姑娘可以明目张胆地黏在周昭梨身边,吃醋周昭梨愿意为她更改签名、宣告心意,吃醋自己陪伴日久,到头来只能停留在朋友的位置上。
教室角落的拉扯还未落幕,手机轻轻一震。
是傅韵。
隔着一座城市的距离,那人向来安静,从不会频繁打扰,却总能在最微妙的时刻出现。
消息很短:新签名,挺刺眼的。
没有质问,没有怒火,可周昭梨一眼便读懂了字里行间沉甸甸的醋意与失落。远方的人无能为力,只能靠着朋友圈的只言片语,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朝夕相伴。
周昭梨指尖悬在屏幕上,许久,只回了两个字:嗯,是吗。
疏离,淡漠,不带半分温度。
傅韵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话就此结束,第二条消息才缓缓抵达:你开心就好。
一句体面的祝福,内里藏尽委屈与不甘。
周昭梨锁上屏幕,不再回复。她不敢细想对方此刻的心情,也无力深究字句背后的挣扎。她已经足够混乱,只能借着一段新的暧昧,哄骗自己,早已和过往一刀两断。
教室后排,孟予欢自始至终低着头刷题,笔尖却早已停在纸面。
前面两人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周昭梨更新签名的瞬间,她也恰好刷新到那条动态。
何以解忧,唯有沈琦。
短短数字,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刺进心口。
她垂着眼,长睫轻颤,面上依旧是那副恬淡温和的模样,不动声色,无波无澜。
身旁同学侧过头闲聊:“昭昭换新签名了,算是彻底官宣沈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