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雨淅淅,秋宵深沉。寝室静悄,四壁萧然,惟窗外芭蕉雨响,点点滴滴,敲彻阑干,惹人辗转无眠。
周昭梨倚衾辗转,枕上几番虚掷清宵。心间那一点旧年空落、半生清寂,原是压在心底不肯消散的,逢此雨夜,又幽幽暗暗翻涌上来,似秋潭积水,无风自波。
正惘然间,案头微光一闪,手机荧然一亮。
乃是沈琦递来的讯语:「寝室就你一个?」
昭梨轻按屏幕,低低回字:「嗯,她们皆归家中去了。」
不过片刻,门外轻叩三响,声息温软,不疾不徐。
昭梨心下微讶,披衣起身,轻移莲步开扉。
门外立着沈琦,一身薄衣微带雨润,鬓发梢沾着细细雨丝,手中提着小小食囊,眉眼朗朗,一身风尘,却偏生磊落温柔。
昭梨轻声讶异:「你怎的过来了?」
沈琦侧身而入,顺手掩了房门,将一室风雨隔在外头,随手拂去发间微湿,笑道:「料你独宿孤室,必然清寂怕凉,我来陪你。」
昭梨蹙眉轻虑:「夜深入寝,宿管巡查奈何?」
沈琦坦然温道:「无妨,我早已与宿管嬷嬷言过,不必挂怀。」
一室清寒,因她这一来,骤然添了人间温气。烛影淡淡,两人对坐书案,轻言细语,闲话晨昏。雨声迢递,更漏悄悄,夜色一寸寸沉将下去。
俄而熄灯,四境俱黑,唯余窗外雨色隐隐。
沈琦不辞不去,轻撩昭梨床衾外侧,悄然卧入。床榻本窄,两人相依相偎,肌息相闻,暖意融融,密密匝匝,再无半分空凉。
昭梨身形微僵,心底微动,却不曾躲闪避让。
沈琦长臂轻舒,温柔环住她腰肢,将人轻轻拢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气息温醇:「这般依偎,便不孤冷了。」
昭梨埋首她温热襟怀,听她心口沉稳跳荡,连日紧绷的心神,方一寸寸松将下来。
暗里呼吸交缠,情愫暗滋。
沈琦垂首,鼻尖轻蹭她额角,徐徐落吻在她唇上。一吻清轻,如秋露沾花,温柔郑重,不染半分轻薄。
昭梨阖眸安然,默然受之。
自此宵一夕温存,夜中共衾,便成了二人心底默契私秘,不足为外人道也。
白日里,沈琦依旧朝来暮往,晨昏相守,寸步不离。每至夜阑人静,便悄然留宿昭梨榻边,灯下呢喃,枕畔私语,岁岁朝夕,温柔不辍。
此间种种幽情密意,旁人懵懂不知,唯独隔床一人,尽看眼底。
便是肖一宁。
自高三分班,二人同舍,一宁素来心性恬淡,安静自持,日常唯以纸笔为伴,默然观照。
她日日执一册速写小本,素炭轻描,将昭梨行止情态,一一摹入画中。
画她晨起慵然眉眼,画她伏案凝神刷题,画她行于林荫被人护在身侧,画她夜深枕畔相拥温存。
一纸又一纸,一页叠一页,画册层层堆叠,厚厚一匣丹青,通篇只一人——周昭梨。
一宁素来缄默,不探人私,不扰人情,只凭一支素笔,将旁人不曾细看的温柔光景,悄悄收存。
见昭梨日渐眉眼舒展、笑意初生,从往日孤僻清寂,渐渐鲜活明媚,她心底唯有安然祝福,别无他念。
只是更深人静、笔墨初停之时,握笔纤指每每微顿,纸上线条轻淡若虚,似心底藏着一缕无人知晓、无从言说的淡淡牵念。
世事从来如是,有人明目张胆倾尽偏爱,有人默然执笔深藏温柔。一腔心事,两种分寸,皆是真心。
转瞬秋意渐深,连朝阴雨,绵绵无绝。
长空暗沉,云幕低垂,终日昏蒙。教室内灯烛长明,照满目纸墨习题,沉沉课业压人,一派肃肃沉闷,笼得满堂少年人皆是心神紧绷。
幸得沈琦朝夕相伴,温柔熨帖,昭梨眉宇间荒芜渐退,笑颜渐生,日常起居安稳平和,不复往年孤凉。
只是人心深处旧痕伤疤,如庭前秋草,看似枯寂,根脉深埋。白日里被温情掩覆,安然无事,待到夜深人静、风雨潇潇,便暗自滋长,翻涌难平。
是过往经年误会纠缠、疏离冷落、孤身无依的寥落,是心底经年不散的卑微惶惑,万般积绪,平日隐忍不发,只待雨夜崩盘。
是夜雨势骤盛,檐雨滂沱,声声震窗,秋风穿隙入户,凉沁肌骨。
寝室之内,一宁独坐灯前,暖灯一小方,炭笔簌簌轻响,依旧描摹昭梨侧影,岁岁如故。
熄灯之后,一室沉暗,唯余窗外雨影斑驳。
沈琦依旧悄移身躯,偎入昭梨衾中,长臂环护,将她妥帖拢在怀里,替她遮尽一室寒凉。
耳畔温声低语:「今日模考劳顿,可累么?」
昭梨枕于她怀,声息软软淡淡:「还好。」
沈琦轻抚她发鬓,疼惜道:「不必强撑,有累有苦,尽可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