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境高原,车轮碾过蜿蜒长路,一路向南,驶入滇南水乡。
此地的时光仿佛被溪水泡软了,临水古镇依水而筑,青石板被经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巷陌间流水潺潺,檐角垂着不知名的野花,连风都走得迟缓,处处透着一种慵懒的凝滞。
傅韵订下一间临河的客栈,推窗便是小桥流水,一派与世隔绝的闲适。
午后,两人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古镇街巷,脚步声轻叩石板,在空荡的巷子里荡开微弱的回响。
“趁着四下安静,我们聊一聊。”
傅韵忽然收住脚步,语气平淡,却裹着一层无法轻易穿透的沉郁。
周昭梨停下步子,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怎么了?”
“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对A市那位同学的心意,或许不过是一时兴起。”傅韵的声音落在风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静,“她未必如你想象中那般独一无二。”
周昭梨的眼神很稳,没有半分动摇:“我分得清心动与新鲜感,这不是一时兴起。”
傅韵喉结微微滚动,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冲破克制,委屈与不甘顺着字句漫出来:“十几年朝夕相伴,到头来,竟抵不过一场萍水相逢的初见?”
直到这一刻,周昭梨才后知后觉,看清了这段旅途里无处不在的别扭与疏离。
“你……生气了?”
“谈不上生气,只是心里不快。”傅韵抬眼望向巷中缓缓流淌的溪水,声音低沉而疲惫,“我曾以为,即便远隔千里,在你心底我依旧是特殊的那一个。如今才明白,我不过是你青春里一段已经翻篇的旧陪伴。”
周昭梨立在原地,一时语塞。
她依赖这份从小到大的陪伴,感念这份跨越山水的守护,可那份被称之为爱情的悸动,却从来不曾在心底生根。古镇的花香漫过衣袂,却解不开两人之间紧绷的僵局。
“傅韵,我们是从小到大的家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家人?”
傅韵低声重复,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盛满了无法言说的落寞。十几年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奔赴,最终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朋友,这便是她漫长执念的结局。
往后的旅途,即便一同看遍花海长桥,一同沉浸在古镇的慢时光里,那道无形的隔阂也再也无法抹平。
周昭梨依旧会在独处时,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隔着屏幕倾诉绵长的思念;傅韵依旧不动声色地照料着她的起居,只是眼底的温柔被一层化不开的遗憾与醋意覆盖。
旅程终有尽头,踏上返程高铁的那一刻,周昭梨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底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终于可以回到A市,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而傅韵靠在车窗另一侧,闭上双眼,将满腔不甘与酸涩,尽数锁进沉默里。
秋日的教室总带着一种慵懒的静,微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孟予欢垂落肩头的长发。
她额前光洁,眉眼温软,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一圈又一圈,看似散漫,实则心绪早已飘远。那份柔和之下,藏着一种利落的少年气,言行坦荡直白,从无半分扭捏。
周昭梨侧着身子,单手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了然:“你今天自习,一直在走神。”
孟予欢指尖一顿,抬眼时笑容坦荡如常,刻意掩去心底的纷乱:“有吗?”
“绕头发的次数,比往日多了不少。”
孟予欢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指尖,轻笑一声,继续把玩着发丝:“不过是习惯性的小动作,无事可做便会摆弄。”
“在想什么?”
孟予欢眸光微微躲闪,避开对方直白的注视,转头望向窗外空旷的操场。
心底盘旋着一个怯懦又荒唐的念头:倘若自己是男子,便不必这般藏藏掖掖,不必畏惧旁人的目光与流言,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明目张胆地偏爱。
可现实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枷锁,困住了那份见不得光的心动。
她刻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语气平淡:“没想什么,只觉得秋日的日子太过乏味,日复一日刷题上课,毫无新意。”
“那我陪你解闷,算不算打破平淡?”
一句话落下,孟予欢的耳根悄然发烫,依旧不肯回头对视:“你日日都在身边,早就习惯了。”
“习惯我,难道不好吗?”
“自然是好的,至少有人能替我拆解那些棘手的数学难题,省去不少麻烦。”
周昭梨的心,被这句刻意疏离的话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微弱的钝痛:“仅仅只是因为数学?”
孟予欢攥紧了发尾,沉默片刻,强撑着坦荡的语气掩饰慌乱:“不然呢?你以为还有别的缘由?”
她不敢再多言,不敢流露半分柔软,生怕心底的秘密被一眼看穿。世俗的目光太过锋利,一旦暴露,便会将这份小心翼翼的情愫碾得粉碎,到最后,连普通同窗的身份都难以维系。
周昭梨望着她躲闪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