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偏见,原是最轻薄的东西。
来得汹汹,去得也潦草。先前沸沸扬扬的“走后门”流言,不过几日,便在周昭梨温顺软和的眉眼间淡了干净。
世人向来如此,鄙夷规矩的破格,却轻易臣服于皮囊与性情的温柔。
众人渐渐默认了,这个凭关系挤进来的漂亮姑娘,没有半分娇骄气,温顺、干净、好拿捏,是极易相处的模样。闲话落了地,猜忌散了场,一切看起来,都是平顺妥帖的人间光景。
下课铃落,喧闹漫满整间教室。
班主任抱着宿舍登记册立在讲台,声音平板,像敲定一桩既定的公事。
“全校宿舍军训期间便已全数满员,再无空余床位。”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像是命运刻意预留的伏笔。
“唯独尖子班余下最后一间寝室、最后一个空位,分配给新转来的周昭梨。”
话说得寻常,听不出刻意,仿佛只是凑巧。
周昭梨低头收拾桌面,眉眼淡淡,未曾多想。她向来迟钝于人情里的弯弯绕,只当自己运气尚可,捡了最后一点剩余的体面。
跟着宿管阿姨出了教学楼,一步步往宿舍楼去。
长廊寂静,日光斜斜切下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冷冷的亮。
宿管阿姨随口闲谈,语气里带着一点成人世界才懂的玄妙:“小姑娘,你真是赶得太巧。这楼一千多个床位,半个月前就塞得满满当当,寸位不剩。”
“偏偏剩这一间,独留最后一张床,全校就这一个空位。”
周昭梨微怔,轻轻应了声:“这么巧。”
巧得无端,巧得蹊跷。
她心里浅浅揣着一点拘谨,以为将要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室友,一段全然生疏的寝室岁月。少年人对未知的独处,总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忐忑。
直到阿姨停在楼层最里侧、最干净的那间寝室门前。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室清寂,窗明几净。四张床铺整整齐齐,被褥、物件都妥帖规整,唯独靠窗的下铺空空落落,白床板干干净净,是特意空出来的模样。
而靠窗的书桌前,坐着一个长发垂肩的少女。
清瘦、冷白,眉眼淡得像秋水浸过,周身是惯常的静。
听见动静,她缓缓回头。
四目相撞的刹那,时间像被掐断了半秒。
周昭梨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轻轻滞住。
是傅韵。
居然是傅韵。
傅韵的目光浅浅落过来,表面依旧是那副清淡温驯的模样,半点波澜不露。可眼底深处,压了整整一个盛夏的惦念、隐忍、遥遥相望的执念,层层叠叠,早已翻涌成海,只是无人看得穿。
宿管阿姨笑着敲定了宿命,轻飘飘一句话,落得千斤重:
“傅韵,最后这个床位分给新同学周昭梨,往后就你们两个人住,好好相处,互相照看。”
两个人。
整间寝室,只她们两个。
周昭梨瞳孔微颤,心口轰然一空,又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填得满满当当。她怔怔望着眼前人,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
“……傅韵?”
傅韵看着她呆愣愣、懵懂无措的模样,心底那片常年寒凉的地方,软得彻底。语气依旧轻浅稳妥:
“是我。”
“你住这间寝室?”周昭梨往前挪了半步,依旧回不过神,“全校最后一个空位……是你的寝室?”
她从来没有想过。
以为是陌生环境、陌生室友、陌生的初中岁月,以为盛夏别离后的重逢,只是同班的浅浅交集。
命运偏是这样爱捉弄人。
全城偌大的校舍,千余床位,百十余间寝室,偏偏那唯一的空缺,稳稳落在傅韵身侧。
“太意外了。”她语速又轻又急,满是少年纯粹的欢喜,所有拘谨忐忑一扫而空,“我以为我要跟陌生人同住,我完全不知道,会跟你同寝。”
一整个夏天的惦念、别离、遥遥相望,原来命运早已暗中铺好了路。
不是偶遇,不是巧合。
是朝夕相对,是日夜相守,是整整三年的贴身相伴。
傅韵看着她明媚无伪的笑,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根深蒂固的偏执与占有,面上只淡淡颔首。
“嗯。”
“三年,我陪你。”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人世。
一室静谧,只剩她们两个。所有旁人目光、所有流言蜚语、所有人间评判,统统被关在门外。
周昭梨立在原地,依旧恍惚,轻声呢喃:
“怎么会这么巧……全校那么多人,那么多寝室。偏偏是你。”
这世间所有看似幸运的巧合,从来都是有人提前铺尽了长路,耗尽心机,只为一场理所当然的重逢。
只是她年纪太轻,心思太纯,看不懂这温柔底下的步步算计。
自此,同寝岁月开篇。日日贴身相伴,寸步相近,她的整个初中生涯,自此彻底与旁人纠缠、交错、牵绊不休。
开学第二日,课间喧闹如常。
周昭梨趴在桌面闲散放空,一道纤细清瘦的身影轻轻走来。
眉眼温顺,气质柔软,校服穿得干干净净,是新生里格外乖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