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这一头,藏在陋巷里的补习屋,不见操场那般毒日头,却另有一种闷,沉甸甸压在人身上,挥之不去。
四面墙立着高高的教辅与试卷,书桌收拾得齐整,偏是这份齐整,把人拘在方寸之间,透不过气。周昭梨伏在案前,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习题上,眉眼间尽是提不起精神的倦怠。
她本是生来就有些悟性的,寻常课业稍一点拨便能通透,只是自幼被护得周全,傅韵的偏爱、家中的娇养,把从前那点怯懦阴郁磨得淡了。如今性子跳脱,最厌拘束,被一堆题目捆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画些不成章法的线条,眼皮耷拉着,精气神被枯燥一点点耗空。
好不容易做完一套卷子,她抬眼看向一旁看管功课的阿姨,声音软软的,裹着一身疲惫。
“姨妈,题都写完了,歇十分钟成吗?实在学不下去了。”
阿姨垂眼扫过卷面,神情紧绷,语气虽缓,却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不成。你自己也清楚,凭眼下的底子,本是进不了尖子班的。班里进度快,一步跟不上,步步被动。你母亲特意把你送来补习,就是要补齐短板,半分懈怠也容不得。再过些日子开学,班里皆是好手,不下苦功,只会被远远落下。”
一席话落,周昭梨的眉眼顿时垮了,心口堆起一股无力与烦躁,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抠着试卷边角,少年人那点叛逆与委屈,顺着笔尖慢慢漫上来。
“旁人暑假都在外头玩,偏我困在这里做题,算什么假期。”
阿姨听了抱怨,语气软了些,立场却依旧不改。
“我知道你累,也晓得你脑子灵。可正因天资不差,家人才不愿看你流于平庸。家中长辈在学校颇有脸面,亲戚执教多年,周遭目光都盯着。你母亲素来看重体面,断不肯让自家女儿落在人后。”
周昭梨垂着头,又是一声长叹。笔尖在纸上拖拖拉拉,字迹潦草,再无半分耐心。表面看去不过是少年厌学,可骨子里那点躁郁的根,已在心底悄悄翻涌,只是贪玩的心思压着,不曾发作,只静静蛰伏。
“我实在不想学了。”
她不曾激烈争辩。
从前的胆小、自卑、阴郁,在长久的陪伴与呵护里慢慢消散,变得开朗又带些任性。她不会知道,此刻不远处的校园里,那个时常被她念及的傅韵,正立在烈日之下,于喧闹人群中,独独想着她一个。
视线挪回操场。
休息的风掠过,伍嘉欣依旧凑在傅韵身旁,兴致勃勃地说着话,半点不曾察觉,眼前人的心思早已飘远。
“傅韵,先前还觉得你性子冷,军训这半个月相处下来,才知你温和有礼,相处起来舒服。往后三年同窗,我们做最好的朋友,谁也拆不散。”
傅韵垂眸看着手里的冰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嗯。”
伍嘉欣笑得敞亮:“你怎么总不爱说话,天天闷着不觉得无趣?”
傅韵抬眼扫过周遭嬉笑打闹的人群,眼底一片漠然。
“习惯了。”
伍嘉欣听不出话里的疏离,自顾自规划往后的日子:“往后我带你四处走动,多结识些人,别总埋在书本里。我们性子一闹一静,正好互补,定然合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