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晚间用饭,周家堂内气氛却异常沉郁。往日里的笑语温言尽皆消散,唯有碗筷相击的细碎声响,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周父端坐堂中,目光落在刚放下碗筷的周昭梨身上,语气平淡,毫无转圜余地。
“昭昭,有一事与你说知。”
周昭梨心头一紧,垂首轻应:“父亲请讲。”
“你母亲已考取原籍官职,小学课业已然完结,家中商议已定,待你收拾行装,阖家即刻归乡定居。”
一语落地,满堂瞬间死寂。
周昭梨身形骤然僵住,指尖发凉,双目微睁,恍如闻了惊雷一般。
“怎的如此仓促?此前竟无半分风声?”
“此事早已议定,恐扰你期末应试,故而未曾提及。”周父语气未有半分缓和,“这几日速速收拾,尽早动身。”
周昭梨喉间似被棉絮堵塞,满腔酸楚翻涌,语声微微发颤。
“那我的姐妹呢?往后尚可归来相见?尚可再见傅韵么?”
一旁兄长连忙移步至她身侧,伸手轻拍其背,温声抚慰:“昭昭莫要悲戚,逢年节休沐之时,可归乡探亲,届时自能与故人重逢。”
周昭梨垂首不语,眼眶泛红,泪珠在眸中打转,强自隐忍未落。
回到房中,反手掩上房门,将外间一切声响尽数隔绝。
她盘膝坐于床榻,取出厚厚一册同窗录,逐页翻阅。蝴蝶奔放洒脱的笔墨,玉容温婉雅致的祝语,傅韵清瘦简短的落款,一页页翻过,尽是六载朝夕光阴。
翻至中页,指尖忽然一顿。
此页之上,尽是苏晗晗的字迹,自一年级挺身相护,至雨天执伞相伴,六年点滴旧事,一一落于纸上。
归乡之事仓促,不过三日光景,六年来积攒的书卷、玩偶、相片、零碎信物,尽数装箱,满满当当一车。
天尚未明,东方微露鱼肚白,搬家大车停于巷口,搬运之声打破晨晓寂静。
周昭梨立于空荡家门,最后凝望这座生活六载的江城,未曾留笺,未曾作别,悄然踏上归乡之路。
车轮缓缓驶离旧居,街边的文具小肆、市井食摊、熟稔长街,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模糊,终至不见。
周昭梨倚靠窗沿,面颊贴着微凉玻璃,清泪无声滑落,点点滴在衣襟之上,洇出浅浅泪痕。
一路千里颠簸,窗外景致渐渐变换,江南烟雨,化作群山连绵的乡野,水土口音,全然陌生。
六载稚子情缘,一朝被车轮遥遥抛于身后。
从此山长水阔,故人一别,再会不知何年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