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寒窗的终场试毕,书斋里连日绷着的那股肃杀之气,方才算松了几分。
案上堆叠的课业册子,尽数收束入箧;黑板上那道朱笔写就的毕业倒计时,虽经板刷擦拭,仍留一道浅浅白痕,似是一段未了的尘缘,隐隐留在那里。课桌上摊着各色绫纹彩纸的同窗录,彩笺、花帖、小楷纸条纵横铺陈,满堂稚子嬉笑喧阗,声浪层层叠叠,将一间学堂填得满满当当。
“总算考完了!这个夏日定要尽兴,戏水亭台、果浆小肆、长街市肆,一处也不能空过!”
“昭昭,暑天同往嬉水可好?众人齐集,少一人便不成趣。”
一片闹语入耳,周昭梨缓缓抬眸。一头鸦羽青丝垂落肩头,眉目柔婉,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一段怯怯愁态,如一枝带露的白海棠,风一吹便似要折了。她素手执一支浅蓝水笔,指尖轻搭在同窗录上,抬眼望向围拢而来的几人,声息柔细,弱不胜风。
“好,我尽力便是。”
蝴蝶上前一把挽住她的臂弯,身形轻晃,带着少年人的烂漫意气:“何谓尽力?务必同往才是!这是咱们小学最后一个夏日,须得热热闹闹,方不负数年相伴。”
一旁玉容眉目清润,语声温婉,轻轻颔首附和:“是呢昭昭,众人相伴,方有其乐。”
周昭梨唇角勉强牵起一点笑意,眼底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藏着满腔难言的落寞。
她心中自有明镜,这般欢腾的约定,十有八九是赴不得了。只是看着友人一片赤诚,终究不忍直言扫了众人兴致,只能暂且含糊应下。
自晨至暮,昭梨皆是神思恍惚,目光总不由自主地穿过满堂喧闹,遥遥落向教室后方一隅。
傅韵独坐窗下,青丝束成高髻,露出光洁额面,侧影清瘦挺拔,恰似一枝孤竹。她并不与周遭稚子同嬉,只凭窗凝望流云,然一双清冷眼眸,余光始终系在周昭梨身上,未曾有片刻移开。
六载朝夕厮守,傅韵于昭梨心绪,早已洞若观火。她瞧得出这几日少女眼底沉郁,只是一时参不透其中缘由。
暮时放学铃响,学堂顿时如雀散。一众学子如潮水般涌出院门,不过片刻,长廊之上便人迹寥寥,最后只剩周昭梨与傅韵二人。
傅韵负箧起身,缓步行至昭梨案前,语声清淡,却藏着几分独有的温煦。
“这几日瞧着,总有些郁郁不乐。”
周昭梨正低头收拾书卷,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相望,长睫轻颤,似风中蝶翼。
“竟这般明显么?”
“嗯。”傅韵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一语中的,“终日失神,笑也不过是强颜,是舍不得学堂光景,还是另有心事?”
周昭梨攥紧书包绦带,鼻尖微微发酸,垂首敛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愁绪。
“不过是舍不得此地,舍不得一众姐妹罢了。”
傅韵见她神色凄楚,语声愈发柔和,温言宽慰:“不过两月暑休,秋来开学依旧相见,不必如此伤怀。”
“当真还能再见?”周昭梨脱口而出,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不安。
“自然。”傅韵凝望着她的双眸,字字郑重,“我必在此处,静候相逢。”
周昭梨望着她清隽眉眼,心中百感交集,甜酸交织,说不清是盼是忧。
二人并肩步出学堂,夏日热风拂动鬓发,院中栀子盛放,暗香浮动,萦绕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