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脚离开,婆母便立刻抱起熟睡的婴儿。周遭亲戚尚且心生不忍,微微劝阻,却被她厉声喝止。
在她眼里,这个无辜的幼女,是阻碍自家孙子前程的绊脚石,是必须被清除的累赘。
无人阻拦,无人救赎。
一群成年人,抱着尚在襁褓的孩童,走进荒芜阴冷的后山。
山野空旷,草木萧瑟,寒风凛冽。
他们毫无波澜地将孩子遗弃在深山,任由弱小的生命,在荒无人烟的绝境里自生自灭。
暮色降临,陈歆韵匆匆归家。
卧房空寂,床铺冰冷,熟悉的软糯啼哭彻底消失。
那一刻,世界轰然崩塌。
她疯一般拉扯质问,换来的只是婆母轻飘飘、毫无愧疚的一句:命薄留不住,丢后山了。
短短数字,诛心灭魂。
极致的悲痛让她彻底失控,嘶吼质问,崩溃痛哭。可在李家众人眼中,不过是妇人无理取闹,为一个不值一提的丫头疯癫失态。
被一把推开的瞬间,她彻底看清,这一家人,骨子里皆是冷血。
她赤足奔入漆黑深山,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她一路跌倒,一路攀爬,满身血痕,遍体鳞伤,在荒芜山野里呼唤了整整一夜。
从撕心裂肺,到声嘶力竭,最后只剩无声的血泪。
她终究没能找回自己的孩子。
那座荒山,永远埋葬了她的第一个骨肉,也埋葬了她所有的温柔与天真。
她决绝提出离婚,净身出户,一无所有地逃离了吃人的李家。
可创伤早已刻入骨髓。
此后经年,夜夜梦魇,日日失神。她心底葬着无人知晓的悲痛,旁人只看见她的呆滞与恍惚。流言蜚语四起,人人都说她疯癫、偏执、命格不祥。
世人从不探究苦难的根源,只喜欢对破碎之人落井下石。
她站上多年热爱的讲台,终究被心理的崩塌彻底拖垮。频频失神落泪,状态全无,在旁人的非议与自我的折磨里,她亲手辞去了毕生热爱的事业,放弃了安稳的前程与体面。
半生顺遂,一朝尽毁。
在她人生最黑暗、被全世界抛弃唾弃的时刻,唯有傅清沅始终为她驻足。
她看着满目疮痍、泪痕交错的陈歆韵,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最笃定的偏爱。
世人皆不信你,我信。
世人皆说你疯癫,我知你只是痛到极致。
全世界弃你于泥泞,我绝不离开。
濒临崩溃的陈歆韵,终于在这份唯一的温柔里,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宣泄出半生苦楚。
傅清沅知晓她一生坎坷,半生无依,知晓她痛失爱女的剜心之痛。
于是她做了一个贯穿两代人的决定。
终身未嫁,远赴他乡,孤身试管生女,取名傅韵。
她给自己立下了一生的宿命:
我护陈歆韵安稳余生。
我女承我志,护她女儿岁岁年年。
两代相守,代代救赎,弥补所有被命运亏欠的温柔。
世人看不懂这份跨越岁月的深情,
只当是寻常交集。
可命运早已写好结局:
所有被遗忘的、被抹杀的、被视作虚幻的,
都是此生最忠贞、最漫长的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