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带着真切的不解:“我始终想不通,夫子这般,到底图什么?”
沈临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那堆火,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我年幼时,家父便教我,世人大多眼界狭隘,困于宅院街巷,只看得见柴米油盐、一己得失。真正愿意俯身看清人间疾苦、直面世间不平的人,太少了。”
“他教我,要站得更高,走得更远。唯有俯瞰山河万里,才能看见何处泥泞、何处倾颓、何处百姓流离无依。”他轻轻吐了口气,语气淡却坚定:“后来我遍历四方,才知世间不公,随处皆是。”
太多人见过苦难,却选择袖手旁观、装聋作哑,只求自己安稳无忧。
“就像你曾说的,眼见疾苦,便不能佯装不知、坐视不理。”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澄澈坦荡,“我所求不多,不过是拨乱反正,四海清平,就当我想修一修这满目疮痍的世道吧。”
晏秋风静静凝望着他的眼眸,心口骤然被滚烫的暖意填满,胀得发沉。
她比谁都清楚,沈临霄如今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闲散王爷,无实权、无兵权,步步受限、处处掣肘。
拨乱反正,四海清平。
短短八个字,是最恢弘的理想,也是最难走的一条路。
这万丈山河的抱负,终究要靠至高权势来托底。
她忽然心头一疼。
原来他常年温和浅笑的表象之下,压着的是这么重的家国责任。他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荆棘遍布、步步惊心。
夜风忽然变急,猛地灌进山坳,吹得篝火高高窜起,热浪翻涌。晏秋风缩了缩肩膀,摸了摸自己的衣角,坐在草地上竟湿了一小片。“衣裳有些潮了。”她说着,站了起来,想借着篝火烘干潮气。沈临霄也站起身来,把自己外袍脱了下来,隔着火烤。两个人并肩蹲在火堆前,肩距极近,身形相贴。身后的草地之上,两道人影被火光拉得修长,层层交叠,分不清你我,在沉沉夜色里,藏着无声的缱绻温柔。
晏秋风垂着眼,目光落在沈临霄手里的外衣上。那件外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夜里他怕她在车厢着凉把外袍给她让她披着,夜里她发现他袖口的线松了,便借着月光把那一处密密地缝好了。一时私心作祟,脑子一热,缝完之后她还用剩下的线在衣襟内侧绣了一朵杏花,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她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发现了没有这袍子里,藏着她一点微不足道、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她低着头,想着这件事不由得红了脸,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翻烤手里的衣裳,沈临霄看似专心烘衣,目不斜视,却将她所有细碎忐忑的神色,尽数收在眼底。他借着折叠衣服的势,手指微微收紧摸向袖口的里面,把那朵花藏进了掌心里。二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沈临霄把自己的外袍重新穿上,忽然开口:“三娘子从前说过,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晏秋风的手指顿了一下。
“自在的日子,”他说,“是什么样的?”晏秋风把衣裳翻过来继续烤,没有多加考虑,“不用被世俗婚约捆绑,不用被困在后宅大院。一辈子囿于家长里短、内宅纷争,循规蹈矩、相夫教子,这些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世人追逐的安稳富贵,于她而言,不过是牢笼桎梏。“我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踏遍山河万里,亲眼看看这天下的辽阔百态。我想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做事,做个有用之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和夫子想的一样。”
篝火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烧着。火星噼啪溅开,落在草地上,很快就熄了。过了很久,沈临霄说了一句:“都会实现的。”
晏秋风抬起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三娘子的路,也许会很远。不过是你的话,肯定会走到。”
他说了会,她便深信。
晏秋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烤火时的温度,热热的。“那夫子呢,”她说,“会走多远?”
“很远。”
远至山海尽头,远至四海清平,远至他毕生抱负,尽数落地成真。
夜色越来越沉,篝火渐渐褪去炽烈的火势,只剩温和绵长的余温。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小了下去。观山已经靠着马车睡着了,鼾声很轻。布料还带着火堆的余温,贴在晏秋风身上暖融融的。她靠着马车坐下,沈临霄坐在火堆另一边,隔着将灭的火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她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还有他拨弄柴火的细碎声响。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填满寂静的夜晚。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寂静的夜色深处,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哒哒蹄音破空而来,由远及近,清晰又急促,狠狠撞碎了山野所有的安然。晏秋风瞬间睁眼,眼底睡意尽数褪去。对面的沈临霄已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沉锁在夜色深处,气场骤然冷肃。
下一瞬,一道黑衣人影快马冲破沉沉夜色,疾驰而至。来人利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满身风尘霜雪,嘴唇干裂,分明是日夜兼程、千里奔袭而来。
她并不认得,这是专管打探朝内外事务的沈家暗卫观澜,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声音沙哑:“殿下,边关急报。南蛮已在边境集结数万铁骑,前线连发七道求援文书,朝廷至今未发一兵一卒。边关诸城人心惶惶,百姓已经开始北逃。”
沈临霄接过信,没有急着拆。他低头看着观澜,问道:“还有事?”观澜抬起头,犹豫了一瞬,低声说:“殿下,景和公主已经在来书院的路上。皇帝似是派她送边关军报,对外说是送信,实则……”他没有说下去。
沈临霄心下了然。他把信拆开,就着篝火残余的光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观澜退到一旁,靠着马车等命。
沈临霄转过身,晏秋风还坐在车旁,正看着他。隔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低下头,把烤好的外衣叠好,放在膝上。晨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扬起。沈临霄上前替她系了一下披风的带子,打了个漂亮的结,柔声说了一句:“回书院再说。”
遥远边关,狼烟已起,战火已燃。这场席卷朝野、牵动万里山河的风波,终究越过千山万水,奔赴金陵,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