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县这场盘缠数年的乱局,终于彻底落了定。
孙家满门尽数收押入狱,害人的私矿永久封禁,听雨楼底下藏人的暗室一一填平,那块仗势欺人的鎏金匾额被当场摘下,狠狠摔在青石地上,裂成两半。至此,这处藏污纳垢、鱼肉百姓的窝点,才算真正连根拔净。
曾被锁在漆黑矿底、日日受磋磨的矿工们,终于重见天光。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人都在领府衙补发的抚恤钱粮。有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积压数月的委屈苦难,全都化作止不住的热泪;有人死死攥着亲人的手,劫后余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默默掉泪。
人群外围,王铁柱的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孤零零站着,迟迟没有上前,她没有往前挤,就站在那里看着,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了满脸,她觉得自己的男人应当是死在了矿场,再也回不来了。
晏秋风站在城门洞的阴凉里,隔着半条长街看着这对母子。心口的酸堵层层往上翻,可她脚步没动。有些重逢的欢喜、劫后余生的酸涩,旁人插不进嘴,也替不了半分。任何安慰的话,在真正的团圆面前,都显得多余又苍白。
正转身欲走,远处忽然走来两名衙役,中间架着一道枯瘦黝黑的人影。那人衣衫破烂、身形佝偻,早没了往日利落模样,可女人只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她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妇人眼里猛地亮起来,像绝境里突然撞进一点星火。她抱紧怀里的孩子,什么也顾不上,疯了一样朝着那人狂奔过去。
城门洞内,晏秋风轻轻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心口彻底落稳。
他做到了。
沈临霄当初许诺会带王铁柱回来,他果然说到做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夫子说过的话都坚信不疑。
只是河清县落网的主犯周明远,没能留在县城定罪处置。此人背后盘着金陵朝堂周家的大树,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想要彻底揪出幕后所有暗流、斩断整条利益链,只能将人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彻查到底。
周明远的囚车,一路朝着金陵皇城驶去。晏秋风登上城楼,扶着栏杆远远望去。
囚车木栏后的男人垂着头,往日得意狡猾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颓败。风光权势一场空,落得阶下囚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她静静看了片刻,坦然收回目光,缓步走下城楼。恶人伏法,大快人心,半点唏嘘也无。
事毕之后,沈临霄与晏秋风在河清县多留了两日,安置百姓、封存账目、整理卷宗。书院的其他学子已经先行返程,宴秋风母亲身边的娘子又去了书院捎了口信过去,青棠赶去接应也随车先走了。只有沈临霄和晏秋风留在最后,第三日清晨才启程。
马车缓缓出了县城,沿着官道往金陵方向走。观山坐在车辕上赶车,车厢里只有两个人。连日查案奔波,日夜悬心的疲惫,在尘埃落定的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晏秋风微微侧头,靠在微凉的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紧绷数十日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没一会儿,便安稳睡了过去。
对面的沈临霄随手拿了一卷书,指尖落在纸页上,目光却空空落落,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索性将书卷搁在一旁,视线静静落向对面熟睡的人。
眼底不自觉漫开一层温柔,克制又真切。
他忽然想起河清县那夜在屋檐上的蹲守,她也是这般疲惫,轻轻靠在他肩头,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衣襟,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香气,缠在他周身,挥之不去。
不过是回想片刻,他的心和呼吸就悄然乱了节奏。
狭小的车厢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好像偌大的天下只剩他们二人。心底藏了许久的情愫,顺着这安稳的氛围,自然的往外冒,本能的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沈临霄自知心思浮动,暗自失笑。为了避免自己继续心猿意马,随即掀开了车帘,清风吹入车厢,吹散了些许沉闷。窗外青山层峦叠嶂,青黛连绵不绝,田间阡陌纵横,零星农人牵着老牛缓步慢行,入目皆是松弛舒展的山野景致,像一幅慢慢铺开的水墨画卷。
他心底生出一点隐秘的贪念。真希望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铺满天际。
观山勒住马缰,将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前。先前连日阴雨冲刷,前方官道损毁严重,路面泥泞坑洼,夜里行路太过凶险。
他隔着车帘低声禀报:“殿下,前路难行,夜里赶路不安全,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再启程。”沈临霄掀帘而出,抬眼扫过暗沉天色与破败的前路,淡淡颔首:“就在此处休整。”
观山把马车赶到一处背风的空地,卸了马,生了火。荒郊野外,四下无人,只有风声和虫鸣。晏秋风下车走到篝火旁坐下,伸出双手凑近跳动的火苗取暖。跳跃的火光落在她脸上,冲淡了连日操劳的苍白,镀上一层温柔的暖红。火光明灭,映得她眉眼鲜活柔和,不再似清冷画中雕琢的美人,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热。
沈临霄坐在她对面,隔着摇曳的火光静静看着她,微微出神。
沈临霄殊不知自己同样也是被偷偷观察的对象,世人皆说潘安俊美让人掷果盈车,她没见过潘安,她见过最好的风骨模样,就是沈临霄。
连日风餐露宿、奔波劳碌,他依旧身姿挺拔、气质清贵,半点狼狈无存。不止皮囊出众,更难得的是,世人只知他是书院温和闲散的夫子王爷,唯有她清楚,这人还藏着一身过人本事,智谋胆识,远超常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面面周全、近乎无缺的人?
沉默了一阵,晏秋风先开口了。“夫子还记得我们刚入学院的时候吗?学生想起初见夫子时,只觉得您生得极好,可那双眼睛让人看不透,像隔着层雾,总觉得离得很远。”她垂眸望着跳动的火苗,语气多了几分真切的坦诚:“后来发现,其实夫子也没有那么难懂嘛,话虽不多,可做的事比说的话多,不做空许诺,不说虚话,已经比世间很多男子要强很多了。”
沈临霄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应声。他随手将一截枯枝扔进火堆,木柴噼啪轻响,像尘封的回忆被轻轻翻动。“初见三娘子那日,”他说,“我便觉得你心性稳得很,比同龄女子通透镇定太多。后来发现,稳是真的稳,倔也是真的倔。认准了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退。”
晏秋风笑出了声,火光碎碎点点落进她眼底,亮得像揉了两把星光。
“不过学生一直想问夫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您本是堂堂王爷,身居高位,坐拥金陵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大可安稳度日。”
“可您偏偏只在书院做一介夫子,如今还屡屡以身涉险,深入河清县查凶险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