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低声问询后续处置。
晏秋风垂眸思索片刻,眼底思虑澄澈清明:“原信封好,照常送出。”
“一旦孙家察觉密信被截、官府盯紧,必定会立刻销毁所有账册证据。我们蛰伏至今的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唯有佯装毫无察觉,才能稳住孙家,静待对方露出更多破绽。
密信原样送出,一切照旧如常。
晏秋风抬眸望向孙家宅邸所在的方向,高空流云静静游走,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她短暂失神片刻,迅速收束心绪,再度低头核查路引,片刻不敢松懈。
一日转瞬即逝。
次日午后,暗卫匆匆回城回报:孙家后门隐秘出动了两辆马车,车身蒙着厚重油布,装载沉重,行动极为隐秘,显然是奉命转移重物。
晏秋风心头骤然一紧。
沈临霄离去已整整一日,即便全速往返,最快也要明日清晨方能归城。
不能等了。
可万万不能明火执仗上前拦截。
一旦当众对峙,等同于打草惊蛇。孙家狗急跳墙之下,不仅会当场引发冲突,更会立刻焚毁剩余所有罪证,届时一切前功尽弃。沈临霄未归、兵马未至,他们人手不足,绝不能贸然行事。
晏秋风立在城门阴影下,望着地面交错错落的树影,飞速盘算对策,转瞬便有了计较。
“让兄弟们换上寻常布衣,乔装成山间流匪。”她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吩咐,“孙家马车出城隐秘,所载不多,只是分批转移罪证。若是半路遭遇山匪劫货,人被打晕、财物被劫,他们只会自认倒霉,绝不会联想到官府头上,更不敢声张张扬。”
观山眼底掠过一抹由衷的赞叹。
三娘子年纪轻轻,心思竟缜密至此,布局周全、进退有度,也难怪王爷事事将她放在心上、格外信赖。
他不再多言,即刻点齐人手,换衣蒙面,悄然赶赴城外岔路设伏。
晏秋风留守城门,未曾随行。
她太惹眼,一旦离开值守岗位,反而容易引人猜忌、暴露破绽。
日头缓缓西斜,日光一寸寸偏移,从城门正中慢慢挪至墙角。她立在原地整整一日,双腿酸胀发胀,浑身疲惫,却始终身姿挺拔。
城外山路寂静无声,无传信、无动静。
这般无声的平静,便是此刻最好的消息。
暮色四合,夜色渐浓。
观山一身干净布衣,悄然折返回城,气息沉稳,看不出半分方才动手的痕迹。他俯身靠近晏秋风耳畔,压着嗓音低声回报:“东西到了。”
短短四字,落定尘埃。
晏秋风翻查路引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悬着的巨石骤然落地。她礼貌送走过往行人,侧身退入昏暗的城门阴影,蹲身细细查看截获的箱笼。
箱内层层堆叠,除了大批金银珠宝、孙家搜刮的民脂民膏之外,最关键的罪证尽数完好留存——明细账册、私密信件、赌坊高利贷借据、历年行贿官员的流水记录,厚厚一叠纸页,层层叠叠,沉甸甸压满箱底。
指尖轻轻抚过斑驳纸页,新旧墨迹交错,深浅字迹错落。
此前他们潜入矿场偷取的零碎线索,不过是冰山一角。而眼前这些铁证,桩桩件件清晰详实,足以将孙家累累罪行钉死,足以判其满门重罪。
夜色深沉之时,沈临霄如期抵达柳沟镇。
东南知府麾下三百精兵早已整装待命,领兵将领是沈家旧部之后,见皇帝密信与沈临霄亲至,毫无迟疑,即刻传令连夜拔营。
三百将士手持火把,沿着晏秋风绘出的深山古道全速折返。点点火光连成长龙,穿透沉沉夜色,照亮荒芜漆黑的山间小路。
沈临霄一马当先行在最前,熟稔路线之后,脚步比来时愈发迅疾。
他不惧孙家逃窜,不惧罪证隐匿,唯独怕夜长梦多。
心底最深的执念,不过是归城见她。
一日一夜分离,孑然独行深山,他终于体会到世人所言的一日三秋。从前淡然无牵无挂的心,如今满满当当,全是惦念。
他想快点回到河清县,想看见她安然无恙的模样,想再听她清亮笃定的声音,想再见她眼底不服输的倔强温柔。
怀中的图纸被反复攥握、翻看,纸边彻底发软,折痕磨损得近乎开裂。纵然他过目不忘,早已将整条古道路线烂熟于心,却依旧舍不得收起这张她亲手绘制的图纸。
这是她耗尽心力,为他、为苍生铺就的前路。
将士行军神速,天光未亮之际,沈临霄便率领三百精兵,悄然折返河清县城。
观山于城门隐秘处无声接应,快速将晏秋风设局劫证、稳住孙家的全盘计划,简略禀报。
沈临霄静静听着,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视线轻轻下移,落至城门墙角。
晏秋风靠着砖墙浅浅睡去,一身粗布男装尚未换下,高束的发丝微微散乱,脸颊沾着未拭干净的薄灰,即便沉睡,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似是心底仍压着无数心事、万千顾虑。
连日守城紧绷、步步筹谋,她早已身心俱疲。
望见她的这一刻,连日连夜翻山赶路的所有疲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无处言说的心疼。
沈临霄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她分毫。他轻声唤她,嗓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温柔笃定:“我回来了。”
“秋风,一切尘埃将定,我们去孙家,此案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天光破晓,晨曦微露。
孙万财被从卧房里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中衣,浑身发抖。沈临霄把那箱证据打开,账册、密信、借据,一本一本摊在他面前。孙万财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最后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侥幸、所有隐瞒、所有筹谋,尽数破灭。
晏秋风静立在大堂门口,目光静静落在沈临霄挺拔孤直的背影上。
他声线不高,字字沉稳有力,每一句控诉,都如铁钉落地,铿锵坚定,将孙家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勾结权贵的滔天罪行,一一钉死。
晨光缓缓攀升,穿透窗棂,洒满整座厅堂。
折腾整整一个清晨,积压数月的矿难冤案,终于迎来昭雪的曙光。晏秋风缓步走出孙家宅邸,行至城门之下。抬眸远眺,晨光洒满连绵群山,那条淹没荒草、无人知晓的古道,静静横亘在东南山脊之上。
那是她从残篇县志中寻得,亲手一笔一画勾勒出的生路。
身后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
沈临霄朝她缓步走来,晨光照亮他衣袍边角沾染的山间泥尘,也映亮他眼底沉淀的清明与温柔。历经风雨波折,两人目光相对,相视浅笑。
无需多言,所有默契、所有坚守、所有并肩同行的心意,尽数藏在眼底。微凉的晨风穿城而过,吹散了连日笼罩在县城上空的压抑阴霾,晏秋风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她从未觉得自己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她无比确定——她从来都不是他的累赘。
她笔下勾勒的每一条线条,成了绝境通途,送他归来。他奔赴前路、披荆斩棘,她便固守后方、步步筹谋。
她从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可她确定了,她从来不是谁的累赘。她画的每一条线,变成了绝境通途。他踩着那些路,披荆斩棘。在所有凶险博弈、艰难抉择的时刻里,她始终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与他并肩而立,共赴光明,共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