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午后,晏秋风带着青棠出了客栈。她想去街上多走几家铺子,多问几个人。账册上的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总觉得那些数字背后藏着的东西,得从活人嘴里才能问出来。青棠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碎银子,预备着万一遇到像前几日那样求药的妇人,也好帮衬。
街上行人寥寥。烈日铺洒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四下安静闲散。
晏秋风缓步前行,在街边一间杂货铺前驻足。她本打算进店问问米面市价,顺势探听些闲话动静,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沙哑声音。
“这位姑娘,行行好吧——”
她转过头,一个中年妇人蹲在路边的石阶上,面前摆着几双鞋垫,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褙子,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脸上皱纹很深。她见晏秋风看过来,连忙把手里的鞋垫举了举,又朝青棠喊了一声:“那位姑娘,你来看看,我这鞋垫纳得厚实,穿上不磨脚”
青棠侧首看了眼晏秋风,等候她的示意。晏秋风微微颔首。青棠依言走上前,蹲下身翻看地上摆着的几双粗布鞋垫。摆摊的中年妇人立刻凑上前来,紧紧拉住青棠的手絮絮不止,一会儿念叨这些鞋垫都是她连夜熬灯、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辛苦活,一会儿又叹家中窘迫,早已揭不开锅。
她言语恳切又细碎,死死缠住青棠不肯松手,说着便要给青棠挑合适的样式。
晏秋风正要往杂货铺里走,忽然听见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那哭声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喘不上气。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可那哭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细,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青棠,青棠还被那个中年妇人拉着说话。她皱了皱眉,朝青棠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回”,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墙垣爬满湿绿青苔。终日背阴的巷底,地面还积着前几日未干的雨水,湿漉漉一片。她踩着潮湿的地面往里走,婴儿的哭声在前面断断续续地响着。
她走得越快,那声音就越远,可哭得却越来越急,像在催她。她的心跳快了起来,脚步也快了,鞋底踩在青苔上打滑,她扶住墙壁勉强稳住身子,继续往里走。
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荫把日光遮得只剩下一道一道的缝隙。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有人跟在后面。她回过头,身后空荡荡的。
哭声就在前面了。她加快脚步,拐过最后一个弯——
一堵墙挡在面前。死胡同。
哭声停了。
晏秋风站在墙前,盯着那堵长满青苔的砖墙,胸口起伏着。巷子尽头堆着几只破筐,墙角长着一蓬枯草,没有什么婴儿。可方才那哭声明明就在这里。
一个人从墙角的暗处站了起来。
那人身着灰褐粗布短褐,身形枯瘦单薄,掌中紧紧攥着一块叠成长条的粗布。他将布块抵在喉间,唇瓣轻轻张合,清亮又急切的婴儿啼哭,便透过布帛丝丝缕缕透了出来,尖利凄促,断肠一般。
竟是口技,这拟声太过逼真,方才一路听闻,她竟半点未曾察觉异样。
晏秋风的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她转过头,巷子的来路上站着两个男人,把来路堵得严严实实。一个腰间别着短刀,一个手里提着一根麻绳。腰上别刀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那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脖颈她的肩头,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又恶心又黏糊。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这么美的小女子落到咱们手里,真是便宜咱们了。”
提麻绳的那个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公子的女人你也敢碰?赶紧绑了,送下去。”
周公子?晏秋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落在他们脚上。靴子。黑面白底的靴子,靴帮上绣着一道暗纹——她见过的,在听雨楼门口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脚上。一样的手工,一样的纹样。孙家的人?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她不能慌。
“青棠——”她喊了一声。她已然用尽全力,可单薄的声线撞在狭窄冷湿的巷壁上,大半都被沉沉回声吞没,微弱又无力。
那三个人笑了起来。学口技的那个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着说:“喊什么喊,这条巷子两头都堵了,你那个丫鬟听不见。”
腰上别刀的那个又往前走了一步,想要伸手来摸她的脸。
晏秋风偏过头,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滑了过去。她心跳擂鼓,几乎要撞破喉口,双腿却像钉死在湿冷的地面上,半步未退。
身后是冰冷砖墙,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