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那三个男人的笑声还没落尽,一道黑影从巷口掠了进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喝,只有衣袍划破空气的声响。
巷中三人瞬间色变。
腰间佩刀的男人反应最快,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刀柄,力道尚未蓄起,一股猝不及防的劲风便狠狠撞在他胸腹间。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重物般倒飞而出,重重撞上斑驳的青砖墙面,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开,身子软软贴着墙壁滑落,蜷缩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持着麻绳的那人见状魂飞魄散,慌不迭转身欲逃,下一瞬,脚踝便被精准扫中。膝弯骤然脱力,他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额头狠狠磕落,细碎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最后那个靠口技作祟的人早已吓破了胆,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手中的布巾无声滑落。他嘴唇剧烈哆嗦着,瞳孔骤缩,满心都是彻骨的惊惧,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整条窄巷瞬间死寂,方才的喧嚣荡然无存,只剩晚风穿巷,携着淡淡的冷意,衬得那道立在巷中的身影,孤冷又慑人。
巷间风未歇,轻轻拂动沈临霄垂落的衣摆,素色袍角微微漾着轻缓的弧度,衬得满地狼藉愈发静谧肃杀。
他立在巷心,周身气息沉得骇人。
往日里那双生得温润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尽数敛了暖意,覆着一层寒霜,冷得凌厉刺骨。这般沉冷的神色,晏秋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沉沉压下来,让人心底莫名发紧。
他并未垂眸去看地上瘫倒的三人,分毫余光也未曾施舍。
穿透巷中微凉的风,他的目光径直越过一地狼藉,稳稳落向墙根处静静立着的晏秋风。
也便是这瞬息之间,那层冻人的寒霜骤然消融。
凛冽褪去,眼底翻涌的冷意尽数化作绵软温热,藏着无人窥见的、独独予她的温柔,暗流缱绻,无声妥帖。
晏秋风轻抵着冰冷的青砖墙,面色惨白如纸,方才的惊惧还死死攥着心口,未曾散尽。唇瓣上一道浅浅的牙印清晰留存,是她方才慌乱隐忍时,生生咬出来的痕迹。她五指死死攥紧袖口,力道极重,绷得指节泛出青白。
此刻的她单薄得厉害,像一片被晚风卷落、困在墙角的枯叶,轻轻的,微微发颤。明明眼底早已蓄满水光,长长的眼睫浸得湿润,簌簌轻抖。可她骨子里的倔强撑着,任凭湿意翻涌,半滴泪都不肯坠落。
朦胧视线里,只见沈临霄朝她缓步走来。玄色靴底落在石板上,那脚步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精准踏在她慌乱起伏的心口上,轻轻碾碎了残留的惶惑,又无端漾开层层细碎的暖意。
观山从巷口走进来,一言不发,一手一个将那三个男人提了起来。腰上别刀的那个还想挣扎,被观山反手一掌扇在脸上,闷哼一声,老实了。三个人被拖出巷子,脚步声和呻吟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临霄在她身前稳稳站定。
巷间静得只剩风声,他一语未发,只垂眸静静望着她。
晏秋风脸色苍白得近乎通透,半点血色也无,方才强撑的镇定早已崩得彻底。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攥着衣袖的手反复收紧、松开,反反复复,惶然无措,像是在这猝不及防的慌乱里,找不到半分可以依附的东西。
沉默间,他缓缓抬掌,伸手覆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自然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不紧不迫,力道温柔却格外笃定。他的手掌宽大宽厚,堪堪将她微凉的小手全然裹住,骨节清晰利落,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粗粝的触感撞着她细腻的肌肤,却裹着滚烫的温度,如同深冬寒夜里一块温润的暖石,熨住了她所有的慌乱。
掌心的热度顺着相贴的肌理肆意蔓延,顺着腕骨,沿着小臂,一路往上,直直淌进她砰砰乱跳的心底。方才冰封震颤的五脏六腑,顷刻间,便被这一点独属于他的温热,尽数温柔裹覆。
晏秋风垂落眼眸,静静望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微微一怔。
她没有挣扎挣脱,亦没有抬手回应,就这般安安静静被他牵着。沈临霄步子放得极缓,步步沉稳,抚平了她所有的惶然。她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循着他的脚印缓步往前走,狭小幽深的长巷,竟因这一方相握的掌心,消尽了方才的阴冷可怖。
昨夜残留的夜雨,顺着檐角砖瓦断断续续坠落,啪嗒轻响散落风里。一滴微凉的雨水猝然砸落在她的手背上,凉意浅浅漫开。她身形未动,下一刻,身侧之人指尖微收,默不作声地将她握得更紧、更稳。
堪堪踏出巷口,沈临霄方才松开了手。
掌心温热骤然抽离,一股空落落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晏秋风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浅浅残留着他独有的温度,薄薄一层,轻浅又珍贵。像隆冬时节呵在冰窗上的一层薄雾,温热短暂,稍纵即逝,转眼便会消散无踪。
她轻轻将手缩回宽大的衣袖里,悄然攥紧成拳,执拗地想将这一点余温、这点独属于他的暖意,好好留住。
沈临霄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回去。”
晏秋风跟在他身后。她走得很慢,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在前面,步子也慢了下来,始终和她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没有回头,可他的脚步声一直在她前面,不远不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往前走。
刚踏回客栈院门,青棠便急急从屋内冲了出来,一把死死抱住晏秋风,肩头剧烈颤抖,哭得气息紊乱,止不住的哽咽碎在风里。
晏秋风抬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安抚。一句“没事了”说得极轻,嗓音带着方才惊魂未定的微哑,虚得很,仿佛一缕微风便能轻易吹散。
青棠伏在她肩头哭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几分气息,抽抽噎噎地回话。方才那个兜售鞋垫的妇人拿了银子便转瞬不见,她慌得走遍了周遭好几条街巷,始终寻不到晏秋风的踪迹,一颗心悬在半空,几乎急得发疯。
话音落定,晏秋风心底骤然一彻。
她终于尽数想通了前因后果。那半路偶遇的中年妇人,那寻常朴素的几双鞋垫,还有彼时看似无意、絮絮叨叨的闲谈说辞,从始至终,全是精心布好的圈套。
对方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算计得滴水不漏,只为稳稳缠住青棠,调开她身边唯一的依仗。步步设局,环环紧扣,全然是蓄谋已久。
她抬起头,沈临霄已经进了书房,门虚掩着。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扇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秋风独坐床沿,垂眸凝着自己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