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风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父亲问的是“你能为家族做什么”,母亲问的是“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家”,姐妹们问的是“你在书院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要什么?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夫子问学生这个问题,”她终于开口,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中此刻多了一丝更加坦然的、近乎挑衅的光,“那学生也想问夫子——夫子在和光阁做夫子,经营多年,想要的是什么?”
沈临霄的手指微微一顿。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那一刻,晏秋风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那些伪装,她的清冷端方,他的风流散漫,在这一刻都变得薄如蝉翼。他们不是在用面具对话,而是两个藏在面具后面的人,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对方。
沈临霄先移开了目光。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两张空白的纸条,将其中一张推到晏秋风面前,另一张留在自己面前。
“写下来。”他说,声音低了几分。
“写什么?”
“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沈临霄拿起笔,蘸了墨,却没有立刻下笔,目光落在空白的纸条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写完了,交换。”
晏秋风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条,沉默了一瞬。
她拿起笔,蘸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想了很久。
她想从沈临霄那里得到什么?是拖住婚事的助力?是留在书院的机会?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在藏书楼说过的话——“希望最后走的路,是自己选的”。
自由。
她想要的是自由。
不被家族捆绑、不被命运推着走的自由。哪怕最后走的路和家族安排的一样,她也希望那是她自己选的。
她落下笔,写下了两个字。
与此同时,她听见对面传来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
两人同时搁下笔。
沈临霄将他的纸条折好,推过来。晏秋风也将自己的纸条折好,推过去。
他们同时展开。
晏秋风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潇洒飘逸,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的随性——可那两个字,却让她的心猛地收紧了。
自由。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沈临霄。
沈临霄正看着她的纸条,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很久没有动。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自由。”沈临霄将这两个字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碗极苦的药,“三娘子想要的是自由。”
晏秋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方才那个对视时的感觉,不只是试探和博弈,而是在确认。确认对方和自己是不是同一种人。确认这世上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这牢笼之中,也想要挣脱出去。
“夫子写的也是自由。”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所以夫子在和光阁,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什么?”沈临霄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苦涩,又好像是释然。
“不是为了培养人脉?不是为了制衡世家?”晏秋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亮得惊人,“夫子方才说书院没有那条规矩,可夫子说可以为我新添一条。夫子能为我破例,说明夫子在书院有说一不二的权力。这样一个费尽心思经营书院的人,想要的却是自由?”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冒犯——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沈临霄说话,不是学生跟夫子说话的语气,而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沈临霄没有生气。
他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去似的。
“三娘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之所以费尽心思经营一切,恰恰是因为他不自由?”
晏秋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没有慵懒,没有温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而是灵魂的疲倦。是一个在牢笼中挣扎了很久、快要耗尽力气的人,忽然被人看见了。
“夫子……”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沈临霄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却让晏秋风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三娘子,你方才问我想要什么,”他说,将她的纸条折好,收入袖中,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我现在告诉你——我想要的东西,和你在纸条上写的一样。”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暗夜中的灯火,微弱却坚定。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想要的,我帮你。”
晏秋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临霄靠在椅背上,姿态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你想拖住婚事,想在书院多待些时日,想让你的父亲给你更多的时间——这些,我帮你。”
晏秋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来的时候,是带着“假意柔情”的心思来的。她想接近他,想利用他的地位帮自己拖住婚事,她甚至做好了在他面前演戏的准备。可此刻,他看穿了她的伪装,她没有从他脸上看到嘲讽,没有看到轻视,只看到了两个字——
我懂。
“夫子为什么愿意帮我?”她问,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微微泛红——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许是因为“自由”那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看穿了她却仍然愿意帮她,也许是因为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问她“你想要什么”,并且认真地把她的答案收进了袖中。
沈临霄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移开了目光,像是怕多看一秒就会心软似的。
“因为三娘子之前说的那句话,”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人只要还能选择去哪里躲雨,就还没有到绝路’。这句话,我记下了。”
晏秋风微微一怔。
她想起那日在藏书楼,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
“所以夫子是在报答我?”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沈临霄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随你怎么想。”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将那张纸撕下来,递给晏秋风。
晏秋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云隐书院学规:凡入院学子,须修满一年课业,方准结业。中途退学者,需由书院主事核准,方可离院。”
她看着这行字,抬起头看向沈临霄。
沈临霄靠在书案边,双手抱胸,神态闲闲的,像个做惯了坏事的老狐狸。
“这条学规,从今日起生效。”他说,“你父亲要是催你回去,你就把这条规矩给他看。他要是还不放心,我亲自修书一封,告诉他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不是他想让女儿回去就能回去的。”
晏秋风看着手中的“学规”,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多了几分,眼角微微弯着,像是春天里化开的第一捧雪,露出底下嫩绿的草芽。
沈临霄看着她的笑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
“多谢夫子。”晏秋风将那张“学规”仔细折好,收入袖中,与那只海螺放在一处。她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这一次的礼比平时多了几分真诚。
沈临霄摆了摆手:“三娘子不必多礼。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光。
“下次送点心,可以少放些糖。甜得齁。”
晏秋风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垂下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淡定,可那淡淡的红晕出卖了她:“学生记下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三娘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方才说,暂时还没有想好能拿什么来换。”沈临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慵懒而随意,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温度,“不用急,慢慢想。我等得起。”
晏秋风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他就会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晏三娘子该有的表情,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被人看穿了之后,又被人温柔地接住了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松涛声依旧,阳光落在青石小径上,斑驳陆离。青棠抱着空食盒在院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松了一口气:“三娘子,您怎么去了这么久?沈夫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晏秋风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袖中的那张纸条贴着她的手腕,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他说点心太甜了。”
青棠一愣:“啊?那下次少放些糖?”
晏秋风没有回答。
她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只海螺光滑的外壳,还有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她将它们握在手中,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很好,松涛阵阵,像是海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