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窗外风雨淅沥,楼内光影昏蒙,又察觉彼此身上相似的、被桎梏束缚的无奈,她忽然不想再伪装。
“寻书是真,”她语声轻柔,字字清晰,“想独自静一静,亦是真。书院人多言杂,人心也跟着纷乱,我只想寻一方安静之地,梳理心绪。”
“梳理什么?”沈临霄顺势追问。
晏秋风沉默片刻。这个问题已然越过了师生本分,可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太久,在这风雨交织的独处空间里,竟生出几分倾诉的念头。她莫名笃定,眼前这人,不会将她的心事向外言说。
“梳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沈临霄叩击膝盖的手指骤然停下。
“家族对学生期许深重,送我入和光阁修习,是盼我学成之后辅佐夫君,为晏家效力。这些道理,学生都懂,也甘愿承担这份责任。”她目光落于交叠的双手之上,指尖纤细白皙,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模样,“只是偶尔会想,倘若我身为男子,便不必依靠婚嫁维系家族荣宠。若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不必将一生托付给素未谋面之人,该有多好。”
话音落下,她才惊觉失言,抿了抿唇,垂下长睫:“学生失态,言多了。”
沈临霄久久凝视着她,一语不发。
晏秋风心头忐忑,不敢抬头揣测他的神情,生怕看见同情,或是更深一层的打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你想走自己的路,可曾想过,那条路究竟是什么模样?”
晏秋风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他会如同家中长辈一般,规劝她恪守本分、安于命运。可他没有,反倒认真询问她心中所求。
“学生尚且没有想得周全。”她如实答道,语气里藏着一丝茫然,“我只知道,不愿被旁人推着前行。就算最终归宿别无二致,也希望每一步,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而非被动安排。”
说出这番话,连她自己都恍然明了。
她并非抗拒婚嫁、推卸家族责任,只是执拗地想要一份自主选择的权利。
沈临霄望着她,眸底泛起欣赏,更缠绕着复杂的共鸣。他轻声重复:“自己选。”
短短三字,似在细细回味其中滋味。沉寂片刻,他终于展露一抹发自心底的浅淡笑意,连日紧绷的情绪,似在这一刻松动开来。
“三娘子可知,这世间之人,大多身不由己。”他靠在柱上,视线望向屋顶木纹,语气悠远,“你以为唯有女子被命运束缚?男子亦是同理。出身、家世、前路、使命,大半人生,早已被既定的身份框定。”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你尚且还有选择的余地,哪怕只是二选一。可有些人,从降生之日起,便毫无退路,半分选择都无。”
晏秋风心头一震。
她忽然明白,他口中所言,说的正是他自己。
旁人眼中,他是风光无限的镇南王,锦衣玉食,闲散逍遥,随心所欲。谁能想到,这般人物,也会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越是这般轻描淡写,越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深重的身不由己。
“夫子方才说,自己毫无选择。”她轻声开口,“可今日您来到藏书楼,选择在此独处躲雨,这难道不是选择吗?”
沈临霄闻言一怔。
“学生不知夫子心结所在,也不懂您身上的重担。”晏秋风目光澄澈,言语恳切,“但学生始终觉得,只要还能选择去往何处、停留何方,便不算走到绝路。”
话音刚落,一道惨白闪电划破天际,紧随其后的闷雷轰隆隆炸响,震得木窗微微颤动。
晏秋风身子下意识一僵。她自幼惧怕雷声,此刻强作镇定,悄悄攥紧了手中书卷,眉尖蹙起。
这细微的反应,尽数落入沈临霄眼中。
他没有点破,默默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小巧的海螺,巴掌大小,壳身光滑莹润,泛着珍珠般的柔光,螺口系着一根纤细红绳,边角被摩挲得圆润温润,显然是常年随身携带之物。
“用它掩住耳朵,雷声便会淡许多。”他语气随意,不过是举手之劳。
晏秋风略一迟疑,伸手接过海螺。将螺口贴在耳畔,绵长温润的潮声缓缓流淌而出,似远海风浪,又似山间清风,层层叠叠将外界的雷鸣雨声隔绝在外。
震耳的闷雷瞬间变得遥远,心底的惶惑也随之散去。她放下海螺,抬眼看向他:“夫子一直随身带着此物?”
沈临霄转眸望向窗外雨幕,语气染上一丝浅淡的怀念:“儿时惧怕雷鸣,这是先母留下的。后来年岁渐长,早已不畏惧风雨,却还是改不了随身携带的习惯。”
“母妃离世之后,每逢雷雨之夜,我便将它贴在耳边。听着潮声,便好似她还在身侧。”他声如轻叹,眼底流露出难得的柔软与脆弱。
晏秋风心中一暖,又生出几分怅然。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安慰太过浅薄,同情又显得冒犯。她沉默片刻,双手捧着海螺,恭敬递还:“多谢夫子相助,雷声已然无碍。”
沈临霄看着那枚海螺,并未伸手去接。
“你留着吧。”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那里还有。”
晏秋风捧着海螺,看向眼前之人,心中生出几分趣味。此人向来口是心非,嘴上说早已不惧雷声、物件尚有富余,却将母亲遗留的贴身旧物,轻易赠予相识未久的自己。
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笑什么?”沈临霄挑眉看她。
“并无其事。”晏秋风将海螺小心收入袖中,抬眼时,清冷眸底漾开一丝促狭,“学生只是在想,夫子自认别无选择,可今日前来藏书楼、将海螺借予学生,桩桩件件,皆是出自本心的选择。夫子拥有的选择,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多。”
沈临霄微微一怔。
不知不觉间,窗外雨势渐歇,雷鸣也渐渐远去,只剩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枝叶。云层散开一角,夕阳漏下金辉,穿过湿漉漉的林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久久凝望着眼前少女,而后放声而笑。那笑意穿透了层层伪装,像冰封已久的湖面破冰,漾开粼粼波光。
“三娘子这般巧思善辩,不去做游说之人,实在可惜。”
晏秋风闻言,耳尖悄然染上薄红,低头不再言语。可她心中清楚,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沈临霄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底某处沉寂多年的角落,悄然被触动。并非一时心动,而是独行于黑暗太久,骤然窥见一缕微光的动容。
不过一场雨天偶遇,几句掏心话语,一枚相赠的海螺。却让他紧绷多年的心,难得松快下来。
多年后回首,他定会知晓,二人之间所有的牵绊,便是从这枚海螺、这场山楼听雨开始。
此刻他敛去心绪,起身拿起门边半干的油纸伞,对着晏秋风颔首:“雨停了,三娘子早些回院吧。”
说罢便抬步离去。
“夫子。”
沈临霄脚步顿住,背对着她。
晏秋风的声音在微凉的空气中响起,清浅温柔:“您来时满心郁结,如今归去,心境可舒展几分?”
他静立片刻,缓缓应声,语气格外认真:“好多了。多谢三娘子。”
脚步声踏过木梯,由近及远,这一回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晏秋风立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袖中的海螺。再次将它贴在耳畔,绵长的潮声往复不息,安稳又治愈。
她收起书卷,迈步走出藏书楼。
雨后山林一洗尘埃,草木苍翠欲滴,枝叶垂落的水珠在斜阳下闪闪发亮。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松针与草木的清冽气息,其间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身上的松木淡香。
心头鹿撞,脚步也不由得加快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