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靳深的病房变成了半个设计工作室。
沈清歌把金工桌搬不进来,但她带来了数位板、笔记本电脑、一箱材料和三大本素描本。病房的茶几上堆满了图纸和宝石样本,窗台上摆着她从花园摘的雏菊,床头柜上是那只夜市赢来的兔子玩偶,她带来的,说“让它陪你”。
陆靳深靠在病床上,腹部缠着纱布,左手挂着输液管,右手拿着沈清歌最新的设计图。
“锁链部分改了三版,这是最终稿。”沈清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数位笔,“光纤通道用了你说的锐角转折,用钛合金加固。成本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但光传导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六十。”
“三维模型渲染了吗?”
“渲染了,你看。”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条完整的项链,锁链从吊坠两侧延伸,螺旋缠绕,每一节的内壁都嵌着极细的光纤,在暗光环境下会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的蓝宝石,切割面完美,内部有∞符号的暗纹。
陆靳深看了很久。
“这是深渊之泪。”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沈清歌说,“这就是三百年前沈星河和陆远航一起守护的那颗宝石。我做了一些改动,锁链内壁的光纤是新的,原始设计里没有。但我保留了核心结构:宝石的形状、锁链的缠绕方式、∞符号的位置。”
“为什么要改动?”
“因为我不是在复刻。”沈清歌看着屏幕上的设计,“我是在回应。三百年前,沈星河把宝石沉入大海,是因为他觉得宝石会带来灾难。但三百年后,我觉得宝石不一定带来灾难,它也可以带来光。”
她指着锁链内壁的光纤。
“从外面看,锁链还是锁链。但从里面看,它是光的通道。这就是我想表达的,禁锢不是束缚,是通往光的阶梯。”
陆靳深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他说,“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我妈。”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过类似的话。”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她说,‘深渊里也有光,只是我们看不见。’”
沈清歌握住他的手。
“你妈妈是对的。”她说,“深渊里有光。你现在看见了。”
陆靳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也许吧。”他说。
护士进来换输液瓶,看见两个人握着手,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沈清歌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
“继续工作。”她清了清嗓子,“宝石的切割方案还没定。你之前说的那个南非切割师,联系上了吗?”
“周墨在联系。”陆靳深说,“但我不确定要不要用他。”
“为什么?”
“因为宝石切割需要亲眼看到原石,根据原石的纹理和内含物决定切割方式。他不是守护者,看不到宝石真正的样子。”
“那谁来看?”
“你。”陆靳深看着她,“你是守护者。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清歌愣了一下。
“我?”
“你梦见宝石那么多次,你画出了它的样子,你的掌心有∞符号。”陆靳深说,“如果你都看不见,没有人能看见。”
沈清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符号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比一周前更清晰了。
“它变深了。”她说。
“我的也是。”陆靳深伸出右手,掌心的∞符号也比之前明显。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血脉在靠近。”陆靳深说,“或者,宝石在靠近我们。”
沈清歌沉默了几秒。
“陆靳深,”她说,“你觉得宝石在哪里?”
“海底。远航号沉没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还在那里?”
“因为如果被打捞上来了,世界不会这么平静。”他说,“深渊之泪不是普通的宝石。它会引发争夺、战争、死亡。三百年来,它沉在海底,世界才得以安宁。”
“那我们要打捞它吗?”
陆靳深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想打捞吗?”
沈清歌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看见它。真实的它,不是梦里的,不是画里的。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是诅咒,还是镜子,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打捞。”陆靳深说。
“成本呢?风险呢?”
“成本不是问题风险,他顿了顿,“我承担。”
沈清歌看着他。
“你不怕吗?”她问,“你父母因为宝石而死,你不怕重蹈覆辙?”
“怕。”陆靳深说,“但我更怕一辈子不知道真相。”
他握紧她的手。
“而且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你。”
沈清歌的眼眶红了。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她说,“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我心脏受不了。”
陆靳深笑了。
“不能。”他说,“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说。”
陆靳深睡着了。
沈清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着床头灯的光,在素描本上画新的设计。
不是深渊之泪,是一枚戒指。
∞符号缠绕成环,中间镶嵌一颗小小的蓝宝石不是深渊之泪那种泪滴形,是圆形的,像一只眼睛。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斟酌。
戒指内侧,她刻了一行字,很小,用铅笔写的:“靳深·清歌·∞”
她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
这是什么?设计练习?还是……
她合上素描本,不敢往下想。
“你在画什么?”
沈清歌吓了一跳。
陆靳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她。
“没什么。”她把素描本塞进包里,“随便画画。”
“拿来我看。”
“不要。”
“沈清歌。”
“叫什么叫。”她瞪他,“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睡觉。”
陆靳深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陆靳深!”
他笑了,闭上眼睛。
“晚安。”他说。
沈清歌看着他,心跳还没平复。
“晚安。”她轻声说。
陆靳深出院的前一天,沈清歌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得是外婆的。
“清歌:
阿婆想见你最后一面。有些话,必须在法庭判决之前告诉你。
市拘留所,探视时间:明天上午10点。
阿婆等你。”
沈清歌拿着信,坐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陆靳深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去。”
“你确定?”
“确定。”她抬起头,看着他,“有些话,只能我和她说。”
陆靳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