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又回到了深海。
这一次不是旁观,是沉浸。她能感觉到海水包裹着身体,咸涩的味道渗进嘴唇,耳膜被水压挤压得隐隐作痛。她在下沉,缓慢而不可阻挡,像一块被系了重物的布
下方是那座宫殿。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清晰。石柱上雕刻着她从未见过的纹样,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连贯的叙事:一个人从海中升起,双手捧着一颗发光的宝石;一群人跪拜;一艘船在风暴中沉没;一个女人将宝石投入深渊。
壁画在动,不,不是壁画在动,是她在下沉,视角在变化,每一层石柱都讲述着故事的不同章节。
她落在宫殿的地面上。脚下的石板冰凉,覆盖着薄薄的淤泥和细碎的贝壳。气泡从她嘴里溢出来,向上飘去,在头顶形成一串银色的光点。
王座还在那里。
但这一次,王座上有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穿着18世纪的船长服,深蓝色的大衣,金色的纽扣,领口绣着∞符号。他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握着一把生锈的佩剑。
沈清歌慢慢走近。
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水太深,光太暗,只有轮廓。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抬起他的下巴。
然后他抬起头。
是陆靳深。
不是现实中的陆靳深,是年轻的、二十岁出头的陆靳深,没有眼角的细纹,没有眼底的青黑,但眼睛里是同样的深灰色,同样的看不见底。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
“找到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水中、从石壁、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她的胸腔共鸣。
“找到什么?”她问。
“钥匙。”他说,“打开深渊的钥匙。”
他抬起手。
手腕上不是疤痕,是锁链。银色的锁链从他的手腕延伸出去,缠绕着王座,缠绕着石柱,缠绕着整个宫殿,延伸到无尽的黑暗中。
“解开它。”他说。
“怎么解?”
“你知道的”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他手腕的锁链上。金属冰凉,但触感不是坚硬的是柔软的,像有生命的藤蔓。
沈清歌的掌心发烫。
∞符号从她的皮肤上浮现出来,金色的,像被烙上去的。
锁链开始松动。
“对,”陆靳深说,“就是这样。”
他笑了。
那是沈清歌第一次看见陆靳深笑。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微笑,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继续。”他说。
锁链从手腕上脱落,一圈一圈,落在地上,化成细沙。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虔诚,而是
饥饿
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可遏制的饥饿。
他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也是我的。”他说,“你一直都是。”
沈清歌猛地惊醒。
她坐起来,大口喘息。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房间里只有星空顶模拟的月光。一切如常。
但她的右手腕在疼。
她低头看没有伤痕,没有红印,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扣住的感觉还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仍然握着她的手腕。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右手腕。
皮肤是凉的。
但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摊开手掌。
什么都没有。
但∞符号的轮廓,像烙印一样,隐隐约约地浮在皮肤下,一瞬即逝。
陆靳深也在做梦。
同样的深海,同样的宫殿,同样的王座。
但他不在王座上。
他在海水里漂浮,被锁链缠住手脚,动弹不得。锁链的另一端延伸向深海,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着他,要把他拖进更深的地方。
他挣扎,锁链哗啦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从上方照下来的阳光,而是从下方从深渊的最深处,从看不见底的黑暗里,一点蓝光在闪烁。
像一颗心脏
像一颗宝石
像一只眼睛
“深渊之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蓝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向他升上来。
然后他看见了宝石。
不是镶嵌在任何东西上,就是纯粹的、独立的蓝宝石,悬浮在海水里,自己发光。光芒不是冷的,是温的,像有体温。
宝石周围有细小的气泡,像呼吸。
它在呼吸。
陆靳深伸出手,想去触碰。
一只手从宝石后面伸出来,握住了宝石。
是女人的手。纤细,白皙,无名指上有一枚简单的银戒指。
那只手把宝石贴在胸口。
然后女人从光里走出来。
是沈清歌。
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清歌——这个沈清歌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散开,像海藻一样在水中飘浮,眼睛是蓝色的,和宝石一样的蓝色
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想要它?”她问。
“它是我的。”他说,“陆家的。”
“不。”她摇头,“它是我的。沈家的。我们守护它,你们只是持有者。”
“有什么区别?”
“持有者会死。”她说,“守护者会传承。”
她松开手,宝石从掌心滑落,向下沉去。
陆靳深猛地向前扑,锁链绷紧,勒进皮肉。
“不”
宝石下沉的速度很慢,像羽毛飘落。但它不肯回来,不肯为他停留。
“你抓不住的。”沈清歌说,“你从来都抓不住。”
“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