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沈清歌握着手机,愣了三秒,然后猛地跳下折叠床,冲向外间的电脑,那是便利店用的老式台式机,慢得像蜗牛。
她登录邮箱,果然看到一封来自陆氏集团的邮件。附件里是长达二十页的决赛要求文档:需要提供至少五张不同角度的渲染图,材料清单,工艺流程图,成本预估,还有五百字的“设计理念的阐述”。
以及一行加粗红字:建议提交实物打样样品或高精度3D打印模型,将作为评分重要参考。
实物样品?
可是她连买银料的钱都没有。
老板从仓库出来,看见她白的发青的脸:“清歌,怎么了?”
“王叔,我……我能预支三个月工资吗?”沈清歌声音发颤,“我外婆她……”
“唉,我知道。”王叔叹气,从收银台抽屉里数出三千块钱,“店里的流动资金也不多,这些你先拿着。班我给你调,这几天你不用来了,专心照顾你外婆。”
“谢谢王叔。”沈清歌接过钱,深深的鞠了一躬。
她跑回出租屋一间六平米的地下室,月租五百,这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连着楼道的排气管。她把三本梦境画册从床底拖出来,铺满整个地板。
水彩纸已经泛黄,最早的那些画稚嫩得可笑。但她一页页翻过去,发现自己一直在画同一个主题:禁锢与挣脱。
第十六页:深海牢笼,女人蜷缩其中。
第二十三页:女人将宝石投入海中的手势
五指张开,像在释放,又像在告别。
第四十一页:深海宫殿的拱门纹样,她曾以为那是装饰,现在放大看,发现那些扭曲的线条其实是某种文字。
第六十七页:锁链与藤蔓缠绕,但藤蔓开出细小的白花。
沈清歌坐在地板上,蜷缩起了膝盖。
但是她现在需要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来叙述她的设计理念。
第一天,她买了三箱速溶咖啡,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最便宜的素描纸画草图,画一张撕一张。脑子里有太多画面,但无法融合,深海宫殿是古典的,锁链是冷硬的,翅膀是轻盈的,她要如何才能让它们和谐共存?
下午四点,她崩溃地摔了铅笔。
铅笔滚到床底,她趴下去捡,却在床底最深处摸到一个硬物是一个铁皮盒,锈迹斑斑。
她愣住。这盒子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她不记得自己放过。
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沓老照片。最上面一张是黑白照,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婴儿,站在海边。女人很漂亮,眉眼温婉,男人戴着眼镜,书卷气。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清歌百日照,1998.5.20。
是她的父母。
沈清歌的手指颤抖。父母去世后,外婆把所有照片都收起来了,说“看了伤心”。她以为都烧掉了。
她继续往下翻。有一张彩色照片,是外婆年轻时,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男人侧着脸,看不清长相,但手腕上似乎有个纹身。
照片背面没有字。
最后一张是剪报残片,纸张脆黄,标题只剩半截:“……海难事故调查结果公布,疑似人为……” 日期是2003年7月25日。
2003年7月。
沈清歌的父母死于2003年8月。
她感到一阵寒意,像有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来。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着最后的天光,盯着那张游艇照片。外婆从没提过她认识能坐游艇的人。外婆只是个裁缝,在巷口开了三十年缝纫铺,最贵的活儿是给新娘改婚纱。
那个白西装男人是谁?
他手腕上的纹身,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符号:横着的数字“8”,数学里的无限符号∞。
沈清歌猛地想起,自己每次画完梦,都会在角落签一个∞。这是外婆教她的,说“这是咱们家的记号,代表永恒的回响”。
她一直以为那是外婆随口编的童话。
现在她觉得,那可能不是童话。
凌晨四点,沈清歌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在深海,而是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只有一束顶光打下来。她看见自己的双手被银色锁链束缚,锁链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她挣扎,锁链哗啦作响,但越挣扎越紧。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别对抗它。”
她抬头。
光里浮现出一双手,手腕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那双手轻轻握住锁链,不是要解开,而是顺着锁链的纹理抚摸。奇迹般地,锁链开始变化硬质的金属软化,生长出藤蔓的纹理,开出细小的蓝色花朵。
“禁锢不是束缚,”那个声音说,“是指引你找到光的阶梯。”
沈清歌醒来时,晨光从地下室唯一的通风口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束。
她坐在原地,久久不动。
然后她抓起铅笔,在新的一张素描纸上飞快地画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把锁链画成纯粹的禁锢。她画了一条从海底延伸向水面的锁链,每一节锁链的内壁都镂空成细小的窗口,里面镶嵌着微型蓝钻。从外部看,它依然是冰冷的枷锁;但从佩戴者的视角低头看,会看见锁链内壁光芒流动,像一条通往光明的秘密通道。
她命名为“深渊之泪”。
不是回响,是眼泪。因为最深的悲伤里,可能藏着最初的救赎。
第二天傍晚,沈清歌完成了所有图纸:三视图、剖面图、细节放大图。她用便利店电脑自学了简单的3D建模软件,做了粗糙的渲染图,虽然质感塑料,但好在结构清晰。
工艺说明是她最头疼的部分。她查资料,知道这种“内嵌式光影结构”需要定制微型LED和光纤,成本极高。她在材料清单上如实写下预估费用:主石:5克拉皇家蓝宝石,约80万;锁链:铂金内嵌光纤,定制费约30万;微型LED及控制系统:约15万;手工费:未知。
总计一百二十五万起步。
这还只是打样,不是量产。
她看着这个数字,苦笑。就算她赢了五百万,陆氏集团会为一个新人的设计投入这么多打样成本吗?
最后是五百字的设计理念。
她对着空白文档坐了半小时,然后开始打字:
《深渊之泪:于禁锢处见光》
我们一生都在逃离某种深渊记忆的、情感的、命运的。我们以为深渊是黑暗,是下落,是永无止境的堕落
但有没有可能,深渊本身是一面镜子?
你看向它,它映出你最深的恐惧;但如果你敢看得再久一点,你会发现恐惧的背面,是你最真实的渴望。
这条项链,锁链象征我们无法挣脱的过往与创伤。但每一节锁链的内壁都藏着光,那不是外来的救赎,而是你内心早已存在,被深埋在内心的火种。
佩戴它的人,低头时看见的不再是枷锁,而是通往自己的路。
真正的深渊不是黑暗,是以为自己配不上光明。
而真正的自由,是从承认自己被禁锢开始的。
她写完读了一遍,觉得太过矫情。但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提交前最后一刻,她在署名旁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点击发送。
时间:23:58。
沈清歌瘫倒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她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想起外婆的手,想起病危通知书,想起那个梦里的声音。
“指引你找到光的阶梯……”
她闭上眼睛,连续睡了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