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已失了料峭的寒意,却仍盘旋着墓园特有的、泥土与石头的冷清气息。楚清辞站在一座石碑前,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墨色。
父亲温清远与母亲邵辞的墓碑冷硬、沉默。他将一束素净的白菊轻轻放下,指尖抚过光滑冰凉的石面,像是在触碰一个早已无法触及的幻影。“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爸,您交给我的东西,我保护得很好。您放心。”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绷紧,吐字带上了切齿的冰凉,“害您的人……我也查出了一些眉目。很快,很快我就能查出真相。”
风呜咽着穿过松柏的枝叶,似亡魂无声地回应。
他直起身,走向几步之遥的另一座墓碑。照片上的女子温婉含笑,眼神清澈得如同未被世事沾染的溪流——楚薇。楚清辞的动作变得异常轻柔,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将怀中那束灿烂得几乎灼目的向日葵,小心翼翼地倚放在碑前。大朵金黄的花盘在灰白石碑的映衬下,倔强地燃烧着生命的热度。
“楚姨,”他轻声唤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依恋,“我来看您了。”他看着照片中那双温柔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时光,感受到那消散已久的暖意。“逸寒哥……他回来了。”提到那个名字,心口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细密的疼蔓延开来,“他已经接手了公司,您放心。他很厉害,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他吸了口气,目光胶着在楚薇恬静的容颜上,像是在汲取某种早已失去的勇气,“我会代替您,去照顾他…爱他。”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又沉得像枷锁,重重地压在他自己的灵魂上。这是他对逝者的承诺,亦是缠绕他这一生的荆棘。
午后阳光慷慨地泼洒在街面,给老旧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叮铃——”清脆的风铃撞击声打破了街角的宁静。
“哥,回来了!”邱延明立刻从花堆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明朗笑容。
“嗯。”楚清辞应了一声,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纸袋递过去,“带了你爱吃的卤煮。”
邱延明眼睛一亮,飞快地接过袋子:“谢了哥!我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浓郁的肉香混着卤料的气息在花香馥郁的店里弥漫开来,奇异地调和出一种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那快去后面吃吧,我看店。”
“好嘞!”邱延明拎着美食,脚步轻快地闪进了后面的小隔间。
楚清辞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柔软的米白色毛衣。他熟练地将一件洗得泛白却干净的亚麻围裙系在腰间,带子在背后利落地打了个结。
花店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在花瓣、叶片间流淌的细微声响。楚清辞在窗边的工作台前坐下,午后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他的侧影在窗玻璃上形成一个清晰的剪影,低垂的颈项线条优美而脆弱。他拿起一枝含苞的浅紫色鸢尾,指尖温柔地剔除多余的叶片,动作专注而纯粹,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花影摇曳,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朦胧的光晕里,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的温柔。这幅画面,美得足以让任何匆匆路过的人都为之驻足。
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一辆线条冷硬、通体漆黑的定制奥迪A8L,如同沉默而傲慢的巨兽,缓慢地滑行着。与周遭缓慢、略显陈旧的节奏格格不入。
后座上,冷逸寒靠坐着,车窗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只留下车内压抑的寂静。他侧着脸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像锋利的刀锋,深邃的眼窝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阴郁。车里流淌着低沉的古典乐,却丝毫无法融化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
私人助理陆森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冷哥,刚收到的消息…国外那条线也断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些,“确认过了,那个人…也不是咱们要找的人。”
冷逸寒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上,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只有那搁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泛出用力的白。半晌,一个毫无温度的鼻音才从喉间逸出:“嗯。” 停顿片刻,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继续找。”
陆森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整整十年了。从温父去世开始,直到冷逸寒有能力动用冷氏庞大资源和人脉网,几乎将地球筛了一遍,只为找一个叫温小暖的人。陆森小时候见过那孩子两次,只知道那是冷逸寒的弟弟,一个童年走失的孩子,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岁月无情,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