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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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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凌信也让我不要辩。”易柊收回目光,看着凌寒开,“我要是再听一次——”

他又停了一下。

凌寒开看见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咽下去的东西太苦了,苦到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我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都将在内疚中度过。我难道还有在等二十年吗?数着不确定的日子,不知道是裴润先死,还是我身边的人先亡。”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晨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一缕白发吹起来,在空气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缕白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凌寒开不记得舅舅的白发是什么时候长的——也许是一直都有,只是他没注意。也许是一夜之间长的。他不确定。

凌寒开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想说“您不必这样”,也许想说“父亲不会怪您”,也许想说“我替您去”。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那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易柊不是来商量的。

他是来告诉凌寒开的。

“舅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易家和这些事没有关系。皇上不打算动易家。左其昌要的是父亲的人头,是太子的命,不是易家。”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苍白。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是晚辈,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舅舅往火坑里跳。

“我知道。”易柊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温温和和的。

“知道您还——”凌寒开难得的有些急了。

“寒开。”易柊打断了他。但打断的方式不是急切,不是厉声,而是——很平和。平和到像在叫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提醒他系好鞋带。

“我知道你说这些话,是怕我受牵连。”

凌寒开没有否认。

“可你有没有想过——”易柊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近到凌寒开能看清易柊眼底的细纹,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墨香,能看见他白玉簪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若不来,”易柊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这辈子,怎么面对你娘?”

凌寒开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松动很小。只是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

可凌寒开知道,这之下压着无数感情。

“我知道你准备了在朝堂上替你父亲陈情。”易柊说,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温和,像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我不抢你为人子的本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看着凌寒开。

“若你在殿上不能开口,我来。若你开口了他们不听,我来。若连我也不能开口——”

他抬起头,看向宫门内那片黑沉沉的、还没被晨光照亮的甬道:“那我就跪在午门前,跪到登闻鼓前,跪到有人听为止。”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一声一声地沉到底。没有回响,不需要回响。

凌寒开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长到那盏快要灭掉的宫灯终于灭了,长到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您不怕?”他终于问。

“怕什么?”易柊笑的很儒雅。

“皇帝。”凌寒开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喊裴润了,他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易柊听到这两个字,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也没有露出那种“我不怕死”的倔强。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天亮。他不需要再摸黑走了。天亮了。无论前面是路还是悬崖,他都能看见了。

“寒开,”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已经怕了二十年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凌寒开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是因为他说“二十年”——不是十九年,不是二十一年。是二十年。从钟燃死的那一年开始。他怕了二十年。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一辈子都不敢站出来。

宫门的方向传来鼓声。

第一通早朝鼓。咚——沉闷的,厚重的,像一块石头砸在人心口上。

易柊整了整衣袍。他的动作很慢,把袖口的褶皱抚平,把领口理正。他没有朝服可穿,但他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整齐到不像是一个站在冷风里等了一早上的人。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退到石阶下的槐树旁。那棵槐树很老了,树干上有一个碗大的疤,树皮翻卷着,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

他没有上殿的资格。今日早朝他连朝服都没穿,根本没打算进去。

他只是想在宫门口站着。等着。

“你去吧。”他对凌寒开说。

凌寒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忧,敬意,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过身,腰间的玉佩晃了一下,大步朝宫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舅舅。”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干净利落。

“我相信,冤假错案不会再来一遍,”他顿了顿:“所以或许我们不必这么悲伤。”

凌寒开这才回头:“上朝吧舅舅,我想裴润应该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易柊回答。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宫门。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宫门内的青石板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易柊站在原地,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浅的、碎的、快要散尽的。这次的笑是完整的,虽然很轻,但确实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线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鼓声越来越密。

咚咚咚咚——像心跳。像战鼓。像一个人在拼命地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朝会要开始了。

仔细一想,凌寒开说的也对。

也许呢?大不了就当面对质。

自己活的居然还不如一个孩子。

易柊自嘲了笑了下,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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