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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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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天光未明。

凌昭站在镇南侯府门口,看着他哥翻身上马。

晨风灌进他的袖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回去。他就站在台阶上,仰着脸,看着马背上的凌寒开——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是担心,是害怕,是“你走了我怎么办”的惶恐,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如果他哥也回不来了呢?

凌寒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上朝而已。”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根绷着的弦碰断,“别这个眼神看着我,可以吗?”

在凌昭说话之前,凌寒开及时开口:“你哥我还没死,你爹也还没死,不要那么伤心。”

凌昭吸了一下鼻子,其实他哥也很难过,只不过现在的镇南侯府只剩他和他哥了。

清晨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去割得喉咙生疼。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嘴角往上弯了弯,但那笑容还没成型就散了。

“当然可以了。”他说。

他没说“好”。他说“当然可以了”。因为“好”是答应,是同意,是“我不担心了”——他做不到。

凌寒开沉默地看着他。

那沉默很短,短到只有两三个呼吸。但凌昭觉得很长。长到他能看清晨雾是怎么从他哥的肩膀上流过,像一条灰白色的河。

“好好休息。”凌寒开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低到像是在跟他说一句不想让别人听见的话,“别担心。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匹小跑着冲进了晨雾里,马蹄声从清脆变得沉闷,从沉闷变得遥远,最后被雾吞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凌昭站在门口,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灯笼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站不稳的人。

他确实站不稳——不是身体站不稳,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晃,晃得他觉得地面都在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凌寒开消失的方向。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还是在看。

好像只要他还在看,他哥就不会出事。

凌寒开到宫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把整座宫门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

朱红色的门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看着来的人,不说话。

他勒住马,正准备下马,忽然看见了——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易柊。

穿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没有戴冠,只拿一根白玉簪子束了发。那根簪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衬得他的头发更黑了,脸色更白了。

晨风灌进他的袖口,衣袍被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单薄的、微微佝偻的轮廓。

四十三岁的丞相,站在冷风里,嘴唇发白,脸色比旁边的石狮子好不到哪里去。

孤零零一个人。

没有朝服,没有随从,连个提灯笼的人都没有。他就站在那盏快要灭掉的宫灯下面,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凌寒开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宫门前弹了一下,散了。

他快步走过去。

“舅舅?”他走到易柊面前,眉头拧着,“您是在等我吗?”

易柊转过头来。

那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情,身体的动作比脑子慢了一拍。

他看向凌寒开,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像水面上一圈快要散尽的涟漪,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快要消失了。温和,但也脆弱。像一件瓷器,看着完整,但你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寒开,来得早。”他的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像是一夜没说话,又像是一夜没睡。

凌寒开没有接这句话。

他上下打量了易柊一眼——没有朝服,没有随从,嘴唇发白,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昨晚也没睡。凌寒开一眼就看出来了。

“您在这儿做什么?”他问。

语气没有起伏。像他这个人一样,冷,硬,不带温度。

但易柊认识他太久了。他知道凌寒开的冷淡是一层壳,壳下面是烫的。只是那层壳太厚了,厚到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敲不开。

“等你。”易柊说。

凌寒开的眼皮跳了一下。

“今日早朝,”易柊说,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想替凌信说几句话。”

他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也准备了。”

凌信不是什么大恶不赦之人,他出事了,他的孩子不可能无动于衷,正如了解凌信般,他也了解凌寒开和凌昭这对兄弟。

凌寒开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直。他虽然是文臣,可毕竟亲爹是武将,带着武将的风骨。站姿永远是挺拔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可他握拳至发白的手却出卖了他。

凌寒开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平静。

“舅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面前这块青石板说话,“您别掺和这些事。”

“我知道。”易柊说。

那两个字落得很轻,但很稳。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你知道它一定会沉到底。

“知道您还——”

凌寒开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易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悲壮”或者“赴死”的神情。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洞——是太满了,满到溢出来了,溢到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就像一个杯子,水装得太满,水面反而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凌寒开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块石头。

易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二十年前,定北侯钟燃被诬谋反,临死之前托人带了信给我。”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信上只有一句话——‘不要辩解。’”

凌寒开的呼吸顿住了。

不是那种“吓了一跳”的顿——是那种忽然意识到什么东西的顿。像走在路上,一脚踩空了,身体先于大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我听了他这句话。”易柊抬起头,看着宫门上方灰蒙蒙的天。天还没亮透,云层很厚,厚到看不见一点光。“二十年了。我没有为他说过一个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说一件压了自己二十年的事。

但凌寒开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颤。不是发抖——是那种极力克制着什么、却怎么都克制不住的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你轻轻一碰,它就嗡嗡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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