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到屋子里,关上了门。
雨声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了,是门关上了,把大部分声音挡在了外面。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凌昭坐到桌边。
桌上还是那本书,还是摊开在“之”字那一页。他没有看书,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不是想哭——眼睛是干的。
不是想睡——脑子是清醒的。他就是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房梁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爹在大理寺。
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这一次,那句话没有往下沉。它停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他一直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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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珩之和裴烬在府门口分开了。
裴烬往东边去了。他走得很急,伞在风里晃来晃去,雨水从侧面打进来,把他的半边肩膀又淋湿了。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易珩之站在原地,看着裴烬走远。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雨幕里,但什么焦点都没有——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事情。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没有走后门——今天不想绕路。
雨越下越大。
易珩之走过镇南侯府门前那条长街的时候,看见了易栖。
她站在门口,没有打伞。
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的颜色深了一块浅一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雨水从她的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易珩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慢镜头里回放,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他加快了步子,走过去:“姑母。”
他的声音是温和的。和平时一样。带着晚辈对长辈该有的那种关切——不轻不重,刚好到位。
易栖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有些散。不是那种“没睡醒”的散——是那种目光落在一个东西上,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的散。她看了易珩之两秒,那双眼睛才慢慢聚起焦来。
“啊……小洄。”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大下雨的,你怎么在外面?”
易珩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去搀扶易栖。动作很标准——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
力度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但他扶住易栖手臂的时候,手指没有收紧。
就是搭着。碰了,但没有握。
“姑母,你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没带伞吗?”
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易栖的手指。
指尖有血。
不是流了很多血的那种——是蹭破了皮,血珠凝在指甲边缘,被雨水冲淡了,又渗出来。
易珩之的目光在那几根手指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易栖的脸。
他的表情变了——眉心微微皱起来,嘴唇抿了一下。那个表情出现得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的:“姑母,你受伤了?”
他的语气是急的,只不过急地不真切。
易栖像是被提醒了一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没有情绪,是太多了,多到她的脸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装。
然后她把那只手缩了回去。
藏进了袖子里。
“没没没,”她说,声音有点乱,像是一句话分成了好几截才说完,“我没受伤。我就是不小心……蹭到了。”
她说着,目光开始游移。
从易珩之的脸上移到伞上,从伞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远处的雨幕里。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秒。
易珩之看着她。
他的目光没有变——还是温和的,关切的。
但他的眼底是空的。
不是冷漠——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打算拆穿你”的空。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照出了易栖的所有慌乱,但镜子本身什么都没有。
易栖忽然抬起头,看着易珩之。
“你是刚刚从镇南侯府回来的吗?”她问。声音还是有点飘,但比刚才好了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语气就稳了一点。
“小映现在怎么样了?小昭呢?”
她问得很急。两个问题叠在一起,中间没有停顿。
易珩之一一回答。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清单:“凌寒开现在应当在府里。长清还在镇南侯府。现在没什么事。”
“那就好,那就好。”易栖连说了两遍。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一会儿。
但只放下来了一瞬。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要去找兄长。”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正常了——正常得像平时的易栖,利落的,干脆的,不带任何多余的。“小洄,你也别再外面淋雨了。”
易珩之点头温和的笑:“好。”
易栖没有再看易珩之。她转身,走进了雨里,步子很快,快到不像在走,像在逃。
易珩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伞下的那一小片干燥的地面上,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快就湿了。
然后他才转身走。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绕了一段路,绕到一处无人的夹道。两面是高墙,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夹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上爬满了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
易珩之走进去,收起了伞。
夹道里有几个人影。
他们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像雨水一样,从墙头滑落到地面。动作很轻,轻到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他们跪在地上,雨水从他们身上往下淌。
易珩之站在那里,没有看他们。
其实易珩之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平静是有东西的——有水,有底,有深处的东西。他的安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和凌昭在一起的时候,这里才会有东西。
“主子,”领头的那个人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他眼都没眨一下,“已经安排好了。”
易珩之“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不是温和的轻,不是刻意的轻——是那种“这件事不值得我多给一个字”的轻。
领头的人没有起来,继续跪着问:“镇南侯府的人要撤回来吗?”
易珩之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但在这条窄窄的夹道里,在雨声和黑暗里,那几秒钟像是被拉得很长。
“不用了。”他的声音还是没有变化。不高不低,不急不慢,“继续看着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
“是。”领头的人叩首,站起来,带着那几个人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易珩之独自站在夹道里。
雨还在下。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刚才给易栖撑伞的时候,伞偏向了她那一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撑着伞,看着前方灰蒙蒙的雨幕。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有。
易珩之站了许久。
然后他才转过身,撑着伞,走出了夹道。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雨还在下。
整个长安城都被笼罩在灰白色的雨幕里。
远处的屋檐看不清了,近处的树木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雨水打在瓦片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白噪音一样的声响。
天很低。
云很沉。
风雨漂泊,正如如今的大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