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不安宁。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那种暴风雨前空气里沉闷的压,闷得人喘气都不顺畅。他走到窗前推窗,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院子里有乌鸦叫了两声,然后便没了声响。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是很快的、带着风的。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要把砖踩碎。
门被推开了。
凌寒开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凌寒开向来没什么表情。但凌昭看了他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哥的表情变了。而是因为他的表情没变。
这种时候,他哥应该是有表情的。应该皱眉,应该咬牙,应该有什么。
但凌寒开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桌子,上面什么都不剩。
那说明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凌昭站起来。椅子往后挫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哥?”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紧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怎么了?爹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凌寒开走进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按住了凌昭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但凌昭觉得那只手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肩上。
“父亲被押入大理寺了。”
凌寒开的声音很稳。但那种稳不是真的稳——是那种用力按着什么东西、按到声音都变形的稳。
“左其昌在朝堂上弹劾父亲与太子、皇后合谋造反,还说之前皇子离奇死亡是太子和皇后所为。陛下下旨,将父亲押入大理寺。”
凌昭听见了,听清了,可他希望自己是幻听。
正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但那些字进到脑子里之后,像石子丢进了很深的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还站着。腿是软的,但站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
押入大理寺。
左其昌。
合谋造反。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像几块碎玻璃搅在一起,割得他生疼。
不对。
他想。
时间还没到。
爹怎么会出事呢?
他的目光落在凌寒开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上。他哥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可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力用力地按着他、怕自己松了劲就会垮掉的那种抖。
凌昭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
他不想看了。
其实不是不想看,而是本能反应地想要逃避。
下意识觉得或许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了。
“你先别慌。”凌寒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会想办法。舅舅也会想办法。父亲不会有事的。”
凌昭抬起头,看着他哥的脸。
凌寒开的表情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有。但凌昭注意到他哥的眼眶有一点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他看得很仔细。
他哥也会哭的。
只是不在人前。
“我知道。”凌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哑,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别人嗓子里借来的。“我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两遍。也许是因为说一遍不够,说一遍自己都不信。
他坐回去。
不是自己想坐的——是腿撑不住了,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就跌进了椅子里。他用手撑着桌沿,手指攥着木头,攥得指节发白。
桌上的书还摊开着,停在“之”字那一页。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那个字很可笑——一个什么意义都没有的字,他盯着它看了那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是有意识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已经敲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几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好像刚才敲桌子的不是它们。
爹被押入大理寺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还是觉得不真实。像在读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他已经进去了。
这个念头压过了上一个,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
“哥。”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哑的,紧的,“我们得做点什么。”
凌寒开点了点头。
“已经在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但凌昭知道他哥是在撑,就像父亲一直在撑一样。“你先别急。一会儿易珩之和裴烬要来,到时候你们再议。我现在要去找舅舅。”
他顿了顿:“你一定不能慌,知道吗?”
凌昭看着他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打算”的沉。
“嗯。”凌昭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答应了。
凌寒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贴着屋檐。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闷闷的味道——要下雨了,但一直没下下来。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转,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它们转得太快了,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个。
原著里不是这样的。
裴灿还没死。
时间不对。
可他还是进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
凌昭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还是那样——桌上的书,窗外的天,那道从房梁延伸到墙角的裂缝。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吐出来的气是抖的。
不会有事的。
凌昭拼命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