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道,这才是李钰。甭管外表装得温润谦和,骨子里就是个不折不扣恶魔。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起来,笑得双肩颤动,笑得李钰看她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个怪物,手撑在地上,她支撑着力道抬起头,迎上那道审视而来的目光,笑容越来越妖艳。
“齐王殿下的本事我自然是见识过……怎会不知晓……”
“杀我?”她视线中,月色下他在枝丫阴影中若隐若现的面容,她凄凄笑出声,“我何德何能以为你不会杀我?李钰,你不是已经杀过我一次……”
李钰:“……”
艰难过后,呼吸终于变得顺畅,谢芜慢慢直起身硬撑着站起身,她视线与他平视,直视着他的眼:“……难道齐王殿下忘了,景文十六年你已杀过我一次?”
“你亲自予我匕首,以全我尊严之名送我上路?”
她向来畏冷,却死在他攻入皇城那个冬日。
李钰瞳孔迅速缩成小小的点,他视线黏在她身上,良久,唇角扯出一抹奇怪的笑:“你总算是承认了。”
他迫近她,咬牙切齿般溢出声线,“谢芜,你果然都记得!”
“记得又如何!”她丝毫不避讳他的目光怒道,“难道你以为记得那般过往于我而言有何益处?”
“我的生死从在不在你的谋算中,你心中有皇权,有大业,却独独容不下我一条生路。”
“你口口声声说李玦并非善类,倘若他不配坐拥这天下,难道你便是个适合的?”
“李钰,别太高看了你自己,你们不过一丘之貉!”
李钰眼眶胀痛,他最是看不得她这般质疑模样,她眼里闪着浓烈的恨。
分明并非他一人造就的结果,偏她的恨意只朝他一人而来。
听着她声声质问,又将他与李玦相提并论,他挥袖喝道:“我与他不同!”
“有何不同!”
“李玦自私多疑,你又好到哪去!这天下你既想要为何不光明正大去抢,偏要阴私算计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不屑与李玦之流为伍,确实,你的心狠手辣,寡恩凉薄比李玦更甚,更为可恶!”
“谢芜!”他再次扣住她脖颈,“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怎会!齐王殿下想杀之人怎会杀不得!”谢芜自嘲一笑,“天潢贵胄,权力滔天,从来不懂旁人难处,自然从来是不把旁人生死看在眼中。”
“齐王殿下人品贵重,足智多谋,手段却是如此卑劣。”
“欺我,伤我,轻我,贱我,最后……还要杀我。”
“怎的齐王殿下的雄心伟业竟全在女子血骨之上?”
“我是百姓非议中兄弟阋墙的借口,是祸国的妖孽,可你们心知肚明,我不过是你安插在李玦身边的一颗棋子,你们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那些骂名何曾与我相关!”
她仰着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眼底情愫映得分明。
过往往前种种从眼前掠过。
前世,他们从相识,相知,再到未能来得及的相爱,自始至终沉溺其中的只她一个。
她错信了一个男子的情,被另一人困在皇城,她日日夜夜想着能有人带她逃离,城破之日她却以生命为此付出代价。
那便是她的一生。
被人利用,戏弄,短暂的一生。
眼底寂寥转瞬即逝,她直视着他的眼:“李钰,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我与你究竟有何愁何怨,令你怨怼至此,此生还不肯允我一条生路?”
“前世从始至终,我不知究竟做错何事。我想要的夫妇和顺得不到,想要的相敬如宾未能成全,平安终老亦与我无缘,而今,我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怨,我仅仅是想要活下去。仅是如此,为何你还要苦苦相逼,始终不肯成全?”
“或者,不妨你予我解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凭何我总不能得善终?”
“你口中‘真心’从未予我分毫,我于你而言不过迷惑旁人手段,你对我从始至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稍有利用价值便多加安抚,一旦与你利益相悖便立即弃如敝履。”
“你说我恨你,可你对我所作所为岂是一‘恨’字能解?”
她抬手将眼泪擦干,被眼泪洗过的眼睛在黑夜中亮得骇人。
她道:“李钰,我不欠你。”
“我从不亏欠你分毫!”
话到最终她已是坦荡一片,李钰凝着她的目光,往日种种如过马灯般在眼前掠过,他狠狠闭眼刻意压下,再次睁眼之际眼底已是阴寒决绝:“不亏不欠又能怎样?谢芜,你当真想活?你既想活便该远远躲开,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闯进来!若你是个识趣的说不定我尚能留你条性命!偏你要这般作死,一次又一次坏我计划!”
谢芜不暇思索回绝道:“齐王殿下竟说这般话,难道齐王殿下是个知礼守信的?我若纵容你行事,焉知不会重蹈当日覆辙?”
“你——”李钰正欲启唇之际,正见不远处有火光浮动,他眼底闪过抹嘲弄,松开手,“好了,正如你所愿,有人来了,你将人救下了。”
他眼底一片阴凉,漠然看向她,“谢芜,你自以为聪明,殊不知,你才最是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