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的时候，谢执笙没有叫醒余爱，而是抱着他下了车。

他在镇上的医院询问无果后便选择回家。他无法联系上母亲，不知道其是否在医院或在哪个医院，心中愈发焦急，头就更痛了。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红色的老头乐，给了开车的老头一百块钱，老头笑眯眯接下了，在十八弯的山路上疯狂漂移，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见到了杏花村的蓝色路牌。

谢执笙道了谢，拐上了一条新筑成不久的水泥路。黑暗中有蝈蝈亦或是某种昆虫在大声叫嚷，怀中熟睡的余爱眉头皱了起来，谢执笙将人紧了紧，加快了步伐。

快点，再快点。终于在十分钟后，谢执笙见到了那间熟悉的农家小院。

小院背靠大山，四周距离最近的住房也有至少百米。院子很大，用石墙围起来，此刻黑漆漆的，一盏灯也没有。

也许是太晚了，谢执笙这样告诉自己。他拍了拍余爱，把他从胸前换到背后，轻声说：“抓紧。”

睡梦中的余爱真就箍紧了他的脖子。

院门上了锁，他来得匆忙没带钥匙。谢执笙把背包扔进院墙，估摸了一下高度，他抽出一只手在背后托住余爱，后退几步，助跑上墙，单手攀住墙沿，利落地翻了过去。

落地后他先把余爱抱到身前，检查了一下有无受伤，而后立刻在院子里大喊起来。

“妈！”

“妈！是我，我回来了，你在家吗？”

“妈！”

没有人回答。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又喊了几声之后，他决定去邻居家问问，这时，身后的屋子里亮起了一盏灯。

随着那盏灯的亮起，谢执笙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他的眼睛紧紧跟随着窗帘后映出的那个纤细的身影，直到她离开房间，不一会儿，大门从内被打开，穿着睡衣的美妇人出现在门前。

谢执笙的理智回笼，思绪与心脏重归平静。

他走上前一步，喊她：“妈。”

“嗯。”宣婧的神态与他如出一辙的冷淡。她看见了谢执笙怀里的余爱，眸中一闪而过错愕。“你……儿子？”

谢执笙：“……”

“不是。”谢执笙说。

母子两人便再没了话。

这时余爱嘤呀了几声，终于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险些被吓了一跳，可是耳畔传来谢执笙的声音。“我们到了。”

余爱回头看去，发现确实是谢执笙，于是放下心来。

谢执笙将他放在地上，余爱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这才发现他们对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余爱眨眨眼睛，看看谢执笙，又看看那个女人。他刚睡醒，还不清醒，可分明看见对面的那人跟谢执笙几乎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她是长发，脸上也有了皱纹。

谢执笙对余爱说：“这是我妈。”

余爱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他想起余倦说要懂礼貌，觉得自己应该打个招呼，谢执笙也会喜欢懂礼貌的小孩，于是走到宣婧面前，昂起脑袋，张开嘴巴，然后就卡了壳。

余爱急得满头大汗，求助地看向谢执笙。

谢执笙解释说：“妈，他得了失语症，暂时说不了太多话。”

宣婧点头：“我还以为是哑巴。”

余爱：“……”

宣婧低头看着他，突然问：“你叫什么？”

余爱眨巴着他清澈的大眼睛，回想起谢执笙说过的话，大脑飞速运转，然后脱口而出洪亮的嗓门。

“妈。”

宣婧：“……”

谢执笙：“……”

宣婧道：“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余爱恍然大悟，回答：“爱。”

谢执笙补充：“余爱。”

宣婧看了谢执笙一眼，说：“余爱，念起来就像在喊，‘我的宝贝’。”

谢执笙在这之前并没有想过这种解释，经宣婧这么一说，心想确实是如此。他曾听余倦说过他们兄弟俩名字的来历。余家两个儿子，据说余家老大出生的时候天生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表情，所以起名叫“倦”，结果老二生下来倒是不“倦”了，他直接背过气去，用实际行动表达“活着挺好死了也没关系”的高尚情操，各路专家轮番上阵抢救了三天才保住小命。这回两口子认真了，什么《诗经》啊，《楚辞》啊，一整本《新华字典》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想要取个响当当的名字，来向所有人证明对这个小儿子有多么疼爱，譬如什么价值连城的绝世宝物，千金不换的指尖血心头肉啦——

最后思来想去，直到他两岁时才总算起好名字，选中了“爱”这个字。

心头所爱，珍惜非常，可不就是宝贝。

余爱对宣婧的解释非常满意，一时好感倍增。虽然宣婧看上去冷冰冰的，很不好相处，但是没有关系，他已经认识一个冷冰冰的人了，他还挺喜欢冷冰冰的人。况且宣婧身上有和谢执笙很像的气味，她还是谢执笙的妈妈，这让余爱不自觉想和她亲近。

这么想了，余爱就这么做了。思考对他来说是很奢侈的东西。他走过去，牵住了宣婧的手。

谢执笙一愣，视线落在两人相接的手掌，脸上看不出表情。

仅仅几秒钟之后，宣婧不出所料抽出了自己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内，顺带关上了她的卧室门。

谢执笙沉默地看着宣婧离开，直到余爱小心翼翼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才回过神来。

余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感觉气氛怪怪的，这令他很不舒服。如果是以前，他根本不会“讨好”别人，更不要说还被嫌弃，全世界都必须围着他转，因为他是余爱。

谢执笙的妈妈好像不喜欢他，这个认知让他沮丧。

谢执笙感受到他的情绪，主动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走进屋内，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