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重新传来余倦的声音,这次却带着明显的颤抖:“执笙,小爱……他麻醉过后好不容易醒了,但是情况不对……”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谢执笙的声音依旧冷静,“专家怎么说?”
那边余倦突然惊慌地大喊一声:“小爱!!”随即电话被挂断,显示异常中止。
司机将油门踩到最死,一路上接连闯了好几个红灯,他们的车后很快跟上几辆闪着灯的警车,司机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谢执笙不赞成地皱起眉,在心中说服自己人命关天。
目的地是一家国立研究所,保密程度极高,远远的就有士兵驻守,看见他们的车没有任何手续就立刻放行,一路畅通无阻,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赶到了。
谢执笙迅速下车,回头发现赶来的警察被门口的士兵拦了下来,两方正在交涉。研究所门口早早等候的余家的管家脚步匆匆迎了上来,“谢医生,你可来了,快跟我进去吧,大家都等着您呢。”
谢执笙一刻不停跟着他进入大堂,乘专用电梯直接到了专门为余家服务的楼层,电梯门一打开,谢执笙就听见了吵闹的哭声、喊声和吼叫。
管家带他走到声音最重处站定,来不及敲门就迫不及待极失礼地一把推开,同时高声喊道:“谢医生来了!”
病房里站满了人。穿白大褂的医生、神色慌张的护士,中国面孔和外国面孔都有,听见这一声喊,嘈杂瞬间安静下来,唯剩孩童的尖叫依旧。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回头看向他,目光各异,意味不明。他们陆续分开让出一条通往病床的路,路的尽头站着红着眼眶的余季霆和泪流满面的杨嘉,复杂的目光落在谢执笙身上,余倦从他们身后走出来,额头上带着一道血痕,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执笙,小爱醒来后就成了这副样子,不论我们和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还很害怕我们。医生说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打镇定,他的手臂才固定好,腿上缝线又崩开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专家立刻和谢执笙解释:“我们听说是你将他救出送医的,推测是创伤性依恋,因为你在病人极度绝望的时候出现救了他,他因此对你产生极端的依恋,比如偏执、占有欲和情感依赖,将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视为与迫害者相同的角色,从而失去安全感,形成我们常说的‘救世主与被救者’的共生关系。”
“我明白了。”谢执笙也是医生,见过类似的情况不少,因此很快想出解决办法。他试探着喊了一声余爱的名字:“余爱。”
只这一声,方才处于狂躁状态的余爱竟然奇迹般安静下来。
谢执笙走上前,余季霆和杨嘉主动让开位置。病床上的男孩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纱布,有些地方已经沁出了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漆黑的宝石,直勾勾地盯着谢执笙,他的呼吸仍然急促,狂躁的肢体动作却逐渐平息,只是手指仍不安攥着床单。
他努力睁大眼睛盯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那个人,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声音却是记忆里的语调,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又令人安心的。
余爱动了动鼻子,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小小的眉头紧锁着,面对谢执笙的靠近,戒备地倒退。
谢执笙想了想,脱下外套,披在了余爱的身上。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传来,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半晌,余爱终于慢慢放松了身体,像只小动物般躺下来,把自己蜷缩进宽大的外套里,苍白的脸颊贴着衣领处微微泛白的洗标,掌心蹭过残留着体温的布料,放缓了呼吸。
他记得这个味道——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沼气池里,当他被打扮成小鬼模样的人虐打,血和眼泪混合着模糊了视线时,就是这个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怀抱把他拖出了地狱。
谢执笙示意医生们可以给他做检查了,可医生的指尖才碰到余爱,余爱就像触电般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往后缩,死死拽住谢执笙的外套往头上蒙,喉咙里溢出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医生为难地看向余倦。
“执笙,你就再帮我这一次。”余倦面带乞求,“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不应该遭受这些。”
谢执笙的拒绝在余倦意料之中。“抱歉,我只是外科医生,心理问题不在我的专业范畴之内。”
听见这话的杨嘉脸色变得煞白,她一把抓住谢执笙的手,几近狼狈,“执笙,我知道这很为难,可是你能不能帮帮小爱?如果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我们绝对不会再麻烦你,可你也看到了,他现在这副样子,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为母慈悲,字字泣血。谢执笙念大学时曾经见过一回杨嘉,那时她送余倦到校门口,谢执笙远远瞧见过,是一个打扮非常精致的女人,优雅的气质很轻易就吸引了年轻孩子们的目光。可是现在,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有精心搭配,嘴唇开裂,眼下青黑,眼角爬满了皱纹,全然没有了当初的模样。现在的她只是一位母亲。
那精心保养过的指甲掐进了谢执笙的皮肉,留下月牙形的指印。
余倦答应过他,帮忙只是临时的,只持续到余爱被找回,可那时谁又料得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尽管如此,谢执笙还是不想多管闲事。
良久,他叹了口气,转头对余爱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感受到的都是假的,只有气味不会欺骗你。”
他拉起那位医生的袖口,靠近了余爱的脸。
“闻见了吗?是什么气味?”
余爱从谢执笙的外套里探出一点点,同样是消毒水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他又将小脸探出更多了一些,眼睛还紧闭着,但是鼻翼一耸一耸的,认真嗅闻着那个气味,然后缩回去,再闻一闻谢执笙衣服上的气味。
是一样的。
“这也是医生的气味。”谢执笙说。
余爱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医生是来救他的,有医生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谢执笙见他情绪稳定下来,便侧开身位,让那位医生再一次尝试。
所有人的眼睛都牢牢盯着余爱的反应,医生缓缓伸出手,在指尖触碰到余爱的一瞬,余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很快鼻腔中的气味就提醒他这个人是医生,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其余人见状纷纷松了一大口气,立刻围上去为他重新处理伤口。
谢执笙被人群挤到空荡的一边,发现余倦正看着他。
余倦认真地和他道谢:“谢谢你。”
谢执笙感觉还是有一些低血糖,他该回家休息了,于是对余倦说:“记得把外套洗干净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