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雷斯显然早就安排好了退路,轻易就甩掉了余倦一行人,余家只能继续配合警方毫无头绪地大海捞针。
余爱被送进了急救室。
国内外最好的外科专家共计二十名,齐聚余家的私人医院共同参与这场手术。谢执笙无法私下参与其他医疗机构的医疗活动,在一群行业大能之中,他的资历与能力亦尚浅,待余父余母匆匆赶到后,他就返回了中心医院。
他请了近一周的事假,手头上堆积了许多事情,还要还同事的代班。他趴在办公桌上眯了一会儿,到点了去交班,带着护士挨个儿去查房,将该下的医嘱下了,调整部分病人的用药,详细嘱咐了注意事项,又马不停蹄赶去开会。
一场会议就着新来的高危病例讨论开了三个小时,开完会,谢执笙草草扒了两口饭,又去科室坐班门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挂号的人特别多,谢执笙忙得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他感觉有些低血糖,去护士站想要几颗糖,一群年轻的小护士红着脸推搡了半天,才终于有一个红着脸站出来递给他一把大白兔奶糖,谢执笙拿了三颗,道了谢便离开了。
拆开包装扔进嘴里,才发现竟然是榴莲味的。谢执笙内心毫无波澜,诚实地将那颗糖吐掉,没再吃其他的,又回去继续工作。
傍晚的时候医院里来了急诊,谢执笙立刻赶去手术室,穿上无菌服、洗手、消毒一套流程迅速做完,站在了手术台前。
“患者年龄十二周岁,和同伴打闹时不小心撞碎玻璃窗,右臂、右腿、后背创口面积达百分之四十,胸口创伤较小,没有伤到内脏。创口表层已经做过初步处理,右侧肩胛骨关节盂有一块长约10厘米的碎片刺入,与脊柱距离过近。”
趴伏在手术台上的男孩背部血肉模糊一片,护士正在有条不紊往他身上套呼吸机、心电仪等等,创面表层较大的玻璃碎片已经被简单处理过,无影灯下依旧可见细小的碎玻璃渣在皮肉中反射着光,瘦弱的脊背随着孱弱的呼吸起伏颤抖,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听得在场的医护心都揪成一团。
谢执笙扫一眼护士递过来的检查报告,结合患者情况迅速构建出手术方案,“汇报各项指标。”
“指标正常。”
“麻醉?”
“麻醉注射完毕。”
“准备手术。”
巨大的痛苦和恐惧让男孩的五感都变得迟钝,在听见谢执笙说话时还是下意识朝他的方向偏过了头。“别动。”谢执笙出言阻止。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有可能让他右肩下方的玻璃碎片更加靠近脊柱,手术的难度和风险也就更高。
男孩的眼睛湿漉漉的,执拗地望着谢执笙,“医生……我会死吗?”
谢执笙说:“你的初步检查结果良好,除非手术的时候陨石撞地球,不然你死亡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男孩说:“可是陨石撞地球可以让恐龙灭绝。”
谢执笙说:“对,你不是恐龙,大概率短时间内陨石也不会撞地球,不然先倒霉的应该是各国的天体观测局。”
几个护士习以为常,谢执笙从来不会说安慰的话,他就像一台永远精准的机器,任何与人情有关的事情他都不甚在意。
男孩有些害怕这位严肃的医生,但对死亡的恐惧还是超越了医生本身。他怯怯地看着谢执笙,说:“可我还是害怕……”
谢执笙低头看了眼可怜兮兮的男孩,看到他墨一般漆黑的眼珠浸满了水光,忽然就让他想到了另一个孩子。破天荒的,他道:“你不会有事,放心,生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坚强。”
护士们诧异地看向他。男孩想说些什么,但沉重的疲倦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终于令他支撑不住合上眼。
“患者无意识应答,睫毛反射消失,手术开始。”
……
手术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注意力长时间高度集中让他疲倦不堪,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谢绝了护士的搀扶好不容易挪回办公室,翻出之前没吃完的榴莲味的大白兔奶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塞进嘴里。
古怪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甜腻的奶香混着榴莲特有的浓郁气息,像是一记闷棍敲在疲惫的神经上。他皱起眉头,舌尖下意识抵住上颚想抵抗这股诡异的交融,可糖块早已黏糊糊地化开。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在抗议。他深吸一口气,可连空气都仿佛带着沉重的铅,压得他胸口发闷,手术室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仿佛突然被勾了出来,和甜腥的榴莲味绞在一起,胃袋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液。空调风扫过后颈的汗,带起一片战栗。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无影灯的白斑,指尖因为长时间捏持器械微微发麻,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他盯着包装上咧开嘴的卡通兔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廊传来推车轱辘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他睁开眼,把揉皱的糖纸扔进垃圾桶,起身时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
总算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再稍微休息一下,等他缓过一些力气,就可以打卡下班了。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腕。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可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三下之后紧接着又是更快的三下。
谢执笙动作一顿,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洗手池边缘。他急忙抽了张纸巾擦手,以为是医院的同事,又出现了什么突发状况,打开门却发现是一张曾经见过的面孔。
他记得这人是余家的司机。他似乎有重要的事,急得满头大汗。“谢医生,大少爷请你去一趟,您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他这才想起手机在进入手术室之前静音了,拿起一看,竟然有二十三个未接电话,其中十七个是余倦打来的,其余的都是陌生号码,相差时间却无几,都是在他出手术室的前几分钟。
谢执笙不明所以,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距离余爱送进手术室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按理各方名医都在场,余父余母已经不需要他照料,这时能有什么事。司机焦急更甚,忍不住催促他:“您快给大少爷回个电话吧,那边就要急疯了。”
谢执笙感到莫名其妙,刚准备回过去,余倦的电话便又打了过来。谢执笙在司机催促的目光中按下接听键。
“执笙!”余倦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背景是嘈杂的吵闹声,依稀还能听见孩童的尖叫,“你先什么都别问,现在立刻过来!小爱他……”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余倦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余倦?”
司机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谢医生,车就在楼下,您快跟我走吧,再晚恐怕要出事了。”
谢执笙已经抓起外套冲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白大褂在身后翻飞。电梯迟迟不来,他直接转向安全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