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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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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露白眼前浮现出一抹杏黄身影,昨日前去寻阿霍穆时,他口中唤的那位韦娘子,应当便是此人。这么想着,那本已模糊的面容便逐渐清晰起来,实是个美人。

小鱼兀自愤愤:“又不是我拦着小郎君不见她的,凭什么对我一通数落,我又不是她韦府的下人,有本事回家冲她那老子撒气去……”

之露白觉得好笑,又问:“你家小郎君,为何不肯见她?”

“不想见呗。”小鱼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了几分轻视:“也难为她了,一门心思想要嫁给小郎君,只可惜,注定是痴心妄想。”

之露白不解:“这是为何?”

“还能是为何?”小鱼“啧”了一声道:“白家再富贵,到底也是商贾,而且还是化外胡人,就连我在这里做事,还叫人常在我兄弟面前说三道四呢,更别提她——武部尚书的嫡女,竟想与胡人通婚,怎么可能?”

之露白虽不清楚那武部尚书是何等显赫官职,却也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就连世人也是要分门别类的。

小鱼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边嗑边道:“我虽嘴上抱怨,可心底清楚,主人和小郎君都是宽厚之人,待我们也大方体恤。我在白家做工这几年,也攒下不少钱,等到日后成了亲,就叫我夫君拿着这些钱去做个小本生意,只要不赔,赚多赚少都无妨,日子过得下去也就行了,到时候我与他夫唱妇随、琴瑟和鸣,再生两个娃娃,最好是一男一女……”

看她满心憧憬的模样,之露白忍不住笑道:“你想得倒是长远。”

“这有什么长远不长远的?”小鱼奇怪,反问道:“难不成之道长从没想过?”

“你说我?”

“对啊。”小鱼睁圆了眼,直言道:“道长今年也二十五了,莫不会想这一辈子都做个道士吧?”

之露白一怔:“这些,我没想过。”

“等道长你寻着亲人归了家,自然就得想了。”小鱼掸去手上的瓜子壳,叹道:“我真羡慕道长,能有个做鸿胪寺少卿的父亲,再看看我家那兄弟,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他喝酒赌钱呢,到头来还得靠我贴补接济……哎,不说了,趁着天色还早,我这就出去帮你打听打听。”

还不等之露白出言阻拦,小鱼人已然一溜烟跑出去了。

小鱼走后没多久,先前那周娘子便又来了,只见她搓手顿脚道:“道长,不好了,小郎君他又犯病了!这会子我家主人和何老都不在,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听说先前请道长来替他瞧过病,想来定有法子……”

之露白敛了敛神道:“我去看看。”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地面上便积了层薄雪,踩在脚下有些湿滑。

离得老远就听到了阿霍穆房中的响动,之露白快步上前,推门而入,房内果然又是一地狼藉。

那叫焉与的少年被死死抵在墙上,额角赫然一个血窟窿,鲜血顺着下颚滴落在襟前,晕了一片。而他所面对的阿霍穆,此时亦是那六亲不认的状态,青面獠牙,活像是个恶鬼。

之露白取过拂尘,轻轻一扫,阿霍穆身形一僵,随即便如抽筋去骨一般软软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扣翻在地的铜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周娘子吓得惊呼一声,眼泪都出来了。

焉与则踉跄着冲到之露白跟前,质问道:“你把他怎么了?”

之露白扇了扇扬起的香灰,甚觉好笑地看着眼前人的狼狈模样:“你莫不是好全了?”

“郎君他……”周娘子立在阿霍穆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想上前探看,又怕他忽然醒转发作,甚是为难。

“放心,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之露白淡淡开口。

听她这么说,周娘子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阿霍穆拖上了榻,连被褥都给他掖好了。待她那边忙完了,又过来问焉与道:“你要不要紧?怎的流了这么多血?可是又伤到哪里了?”

焉与摇了摇头,胡乱擦了擦脸上血迹,平淡道:“皮外伤,不打紧。”

“那也不能马虎!”周娘子皱着眉,满是疼惜,“这般俊俏的郎君,若是破了相就不好了。”说罢,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陡然沉下来:“对了,丹小呢?他又死去哪里了?”

丹小便是昨日在阍室见过的半大小子,周娘子的儿子。小鱼说,丹小是个遗腹子,自小跟着周娘子在白家长大。他父亲生前在白舍尔手底下做事,也算是个得力的,却意外死于行商途中的一场沙暴,白舍尔瞧这孤儿寡母的可怜,便把他们收留在家中做些杂活,平日也照顾得很。

焉与忙解释道:“娘子莫气,方才丹小的胳膊叫阿霍穆给抓伤了,我让他先去处理伤口了。”

“原是这样。”周娘子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我还以为这死小子又偷玩去了呢,每回郎君跟前要人的时候他都不在,像什么话。”

焉与松了一口气,再次擦了擦脸,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周娘子,一会等阿霍穆醒了,还请莫要跟他提起我来过。”

周娘子倒是没有多想,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可之露白却听出了焉与的用意,不由得轻笑一声。

焉与察觉到之露白的异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了视线,对周娘子道:“周娘子先去看看丹小吧,他胳膊上的口子不浅,最好是上些药再包扎一下。”

周娘子一听这话,心一下就揪了起来,忙不迭应道:“好好好!那小郎君这里,就劳烦道长多照看了!”说罢,便急匆匆地走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之露白忍不住调侃:“怎么,怕他知道自己伤了你,会心生愧疚?”

焉与没有接话,只是俯身收拾起地上的残骸,许是牵着伤口的缘故,动作有些迟缓。见他这副模样,之露白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不是滋味,他能捡回一条命来全靠自己为他耗费修为,本就伤重未愈,方才又挨了顿打,如今还能喘气属实不易。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淡淡道:“这瓶伤药给你,止血消肿都很有效,想必你日后会经常用得着。”

焉与抬头,目光落在之露白手中的瓷瓶上,神情微微有些复杂,低声道:“方才……是我太……”

“药放这了。”说罢,之露白便将瓷瓶搁到了他将将扶起的案几上。

“阿霍穆他……”

“说了他没事,不过是睡过去了。”之露白朝榻上看了一眼,即便是有事,也是磕到头那一下子,最多就是变傻变笨,碍不着性命,回过头见焉与欲言又止,便又问道:“还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犹豫了片刻,焉与才开口道:“他的病,究竟……有没有的治?”

之露白闻言,忍不住哂笑一声:“旁人也就罢了,可你,你会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病?能不能治?”她顿了顿,看着焉与紧绷的脸,一字一句道:“他所谓的‘疯病’,不过就是因为他体内流有着一半来自于你们山厌的血。说是‘病’,不如说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

焉与神色骤然阴沉。

“他不是同你说,我能窥人过往吗?”

之露白早在第一次来替阿霍穆“诊病”时就发现了他的秘密,只是没有将实情说出来罢了。古往今来,像他这样的“异类”也不在少数,可他们的结局,往往都不尽人意,不说别的,只说那与生俱来的折磨与挣扎,就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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