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白日里发生了太多事情，这一觉，之露白睡得格外沉，连小鱼几时进来都未察觉，醒来时，她已经在案上摆好了吃食。

小鱼面色凝重，说卫兵正在城中各坊张贴她的画像，这一时半会的恐怕是不好露头。

“死在光德坊的那个人名唤邱药木，原是西市万宝斋的掌柜。也不知这邱家人是听了谁的蛊惑，竟一口咬定道长你就是杀人凶手，一早便去到京兆府鸣冤。之道长，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了？”

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王仲仁。

之露白心里清楚，只是不便与小鱼说明，便道：“怎会，我来长安不过三五日，如何能与人结怨？”

“说得也是。”小鱼喃喃，“再说了，道长与何老不过一面之缘，便能将那般名贵的药材拱手相赠，还分文不取，不说菩萨心肠也就罢了，怎的反而还被冤枉杀人呢？”

这一句“菩萨心肠”叫之露白很是受用，若是师父他老人家知道自己最不待见的小徒弟下山一趟也能得此赞赏，定甚感欣慰。

小鱼又道：“这当中，必有什么蹊跷。”

蹊跷自是有的，且那蹊跷眼下也在白家呢。一想到自己先前将焉与的名字错听成“腌鱼”，之露白就忍不住想笑。

“他们要拿我问话，我去便是了，没做过的事，还能叫人给冤枉了不成？”之露白不以为然。

“当然不成。”小鱼连忙摆手，急声道：“之道长，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你有所不知，这京兆府的大牢可不是寻常地方，但凡进去的人，就别想着能毫发无损地出来，屈打成招、含冤莫白那都是常有的事。”

之露白颇感无奈：“难不成我还得一直这么躲着？”

小鱼也噎住了，想了想道：“总之，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先等风头过去再说。”见之露白脸色阴郁，她又忍不住凑上来道：“道长你如此着急，可是要出去见什么人？”

“什么人？”之露白一愣，反问一句。

小鱼眼波一转：“莫不是……情郎？”

之露白敛了神色：“怎会？”

“哎呀，道长莫要害羞，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小鱼嘻嘻笑着拍了拍之露白的手道：“如今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先前宫里头还有位公主到观里带发修行，说是出家，其实呢，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她是为了方便私会情郎。”

“还有这样的事？”之露白惊讶之余也不忘解释：“可我确实没有情郎。”

小鱼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道：“那像道长这种情况呢，我也不是头回听说了，城东的杨家娘子便与她表舅家的媳妇……”

这般说着，之露白再一次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小鱼强行灌入了一段深闺艳闻，先前那“萧九娘与大黄狗二三事”她尚且没消化完全，此刻只觉头大如斗。

小鱼见之露白神情有些不自然，想来是极少与人谈及此类话题，便问了句：“之道长多大年纪？”

之露白答道：“二十有五。”

“当真？”小鱼惊叹，下意识道：“道长看着这般年轻，是不是有什么驻颜秘——哦，道长莫怪，我可没有说道长年纪大的意思哈……”

“二十多岁，便要讲究驻颜了？”之露白好笑道，许是因为在天阙时比自己年长的大有人在，她还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是年轻呢。

小鱼道：“周娘子道长是见过的，若我没记错，她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她儿子丹小只比我小两岁，可你瞧瞧她，再瞧瞧你自己，哪里像是同岁的人？”

之露白回忆起先前见过的那个仆妇的模样，确实有那么些许的沧桑，想来罪魁祸首便是她那儿子。

“再过两年，我也要许夫家了。可怜我父母没得早，留下的家产也被我那不成器的兄弟挥霍光了，到时候，估计也就给我配个寻常小厮，潦草一生了。”说到这里，小鱼不禁喟叹，尚且稚嫩的脸上满是惆怅。

之露白在小鱼这般年纪时，哪里想过这些事情，便是如今，也没有。如此一来，她越发地怀念起在天阙的好了。

午后，灰蒙蒙的天空终于飘起雪来。

之露白在满是辛香味的房里闷得久了，便想出去透透气。还没走几步，便见小鱼匆匆往这边来，说是顾家给她捎信来了。

之露白接过那信笺，转身回到房中，拆了来看。

信是澹台瑛写的，说她已在顾家安顿好了，叫之露白不必担心，还说婚期已在议定了。

小鱼悄悄挪到之露白身后，垫脚偷瞄那信上字迹，逐字念道：“表兄打探得知鸿胪寺少卿之庐生曾有一女，与道长年纪相仿，近二十年亦不知去向，正托人细查，此事若有进展，定会——咦，之道长来长安，原是为了寻亲？”

之露白将信收好，有些责备地睨了小鱼一眼。

“想不到我也略识得几个字吧？”小鱼嘿嘿一笑，抬手拍去肩上落雪，惊喜道：“照这信上所说，道长原还是个官家娘子呢。”

之露白淡淡道：“尚无头绪的事。”

“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小鱼倒是一副笃信不疑的样子：“这长安城里总共也没几户姓之的人家，再说年纪也都对得上，还能有错？”见之露白不说话，便又道：“道长现下不方便出去，不如待会我去替你打听打听，左右我今日无事。”

二人正说着话，先前见过的那个仆妇周娘子过来了，许是因小鱼说她与自己年纪相仿，之露白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周娘子先是冲之露白笑了笑，随即转头看向小鱼道：“她又来了。”

小鱼当即皱起眉道：“怎么又来了？小郎君知道吗？他怎么说？”

“知道。”周娘子回道：“我刚叫丹小去问过小郎君了，他说不见，让你去回绝。”

“我这正陪之道长说话呢，你去打发了也是一样的，就说——”小鱼想了想道：“就说小郎君他又病了，见不了人。”

周娘子有些为难道：“怕是不妥，我不是在他跟前做事的，她见我也眼生，只怕我说的她未必信。”

小鱼小声嘀咕：“我就知道，好事从来轮不到我，可一有这得罪人的事，头一个就想起我。”

周娘子低声道：“你这丫头，说话怎这般口无遮拦。”

小鱼叫苦连天地随周娘子去了，没一会儿，便又拉着老长一张脸回来了。

之露白方才就听得云里雾里，现在又见她这样，不免好奇：“你们说的这人是谁？”

“韦娘子，韦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