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阍室，之露白才得以抹去脸上的雨水，室内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暖意裹着炭火的香气漫开，竟与外面的风雨恍若两个天地。

澹台瑛紧紧挨着她，谨慎地四下打量着，小声道：“小之道长，这是哪？我们为何要带他来这？”

之露白做出一副严肃神态“嘘”了一声，澹台瑛果然立刻噤声，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怯怯望着。

没一会，便见一个半大小子晃悠悠地溜达进来，一见室内坐着的二人，顿时一愣：“你们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话音未落，一妇人声音自门外传来：“你这畜生，方才又偷着去哪里鬼混？”说着，便有一仆妇掀帘进了门，呵斥道：“让你好好看个门，你是一刻也不能安稳！”

那半大小子吓得连忙捂住脑袋，缩着脖子不敢出声，却还是没躲过仆妇的一通教训。

小鱼也跟着进来，白了那小子一眼，又低声对那仆妇吩咐了几句，那仆妇连连应着，随即瞪了那小子一眼，示意他上前。二人一同走到榻边，小心地将那叫做腌鱼的带去安置了。

“之道长，你们淋成这样只怕是要染上风寒，还是跟我去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吧。”小鱼说着，便要引二人往偏房去。

之露白点头道：“也好。”

小鱼身段尚小，她的衣服澹台瑛尚能勉强穿得进，可到了之露白身上，就不免有些滑稽可笑了，袖口和衣摆都短了一大截。

换好衣服，之露白又问起那腌鱼的情况，小鱼便领着二人来到他所在的房间。他本就伤重，再经这一路折腾，多处伤口又开始渗血，面色也苍白得可怕。

“他这是怎么了？”小鱼关切地打量着他。

之露白也垂眸看着他，回道：“一句两句也说不清。”

小鱼又问：“可要寻个医人来看？”

之露白摇头：“不用。”

小鱼愣了愣，随即轻笑一声到：“哦，是我糊涂了，有之道长在这，还需要什么医，想来道长能保他无虞。”

之露白也不解释，只道：“你若有事，就先去忙，我来看着他就好。”

小鱼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将烛台放下，便出去了。

烛光下，少年的头发如浸了水的绸缎，泛着隐晦的红色，之露白这才惊觉，前面光顾着赶路，竟没留意到他头发上的染料是何时褪去的。

澹台瑛也看得呆了，不禁问道：“小之道长，这个人的头发，怎么是红色的？”

之露白淡淡回道：“不知道。”

“真漂亮啊，就像红缎子一样。”澹台瑛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了泪星，她伏到案上，口中仍在发出赞叹，只是声音压得极低，不知是怕惊扰了他，还是自己也乏了。

不知过去多久，烛已燃尽，榻上的少年终于醒转。他一睁眼，便挣扎着要支身起来，却听得黑暗中一清冷的人声道：“别乱动。”

辨出是之露白的声音，他果然不再动弹，只静静躺着，半晌，才开口道：“这是哪里？”似是缓过一些力来，声音虚弱却清晰。

“白家。”之露白怕吵醒睡着的澹台瑛，声音压得很轻。

“白家？”少年似是难以置信，低声重复了一遍，又道：“你为何救我？”

之露白不愿多言，只道：“你以后再别出去害人便是。”

“害人？”少年无力地笑了一声：“若不是人先害我，我又何至于要害人？他做了什么，你不是都看见了？”

之露白此时才睁开眼睛，望向榻上的少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晦暗的房内，他的眸底泛着微光，一字一顿：“几日前，我曾听阿霍穆提起过一个人，能窥见他人过往。”

之露白不置可否，许久才道：“我不管你们山厌一族为何来此，也管不了那么多，但若你再残害无辜，我便不会再手下留情。”

少年却道：“可你分明知道，他并非无辜，否则也不会救我。”

之露白语塞，只得又闭上眼，外面雨声渐歇，只是心却是如何也静不下来。

直至快下了宵禁，阿霍穆才回了白家，一进门就先过来看了这腌鱼，见他安稳睡着，这才展了眉头。

小鱼闻出他身上的酒气，登时横眉竖眼，忍到偏厅才发作：“小郎君怎如此胡闹！你身体本就不好，怎还敢饮酒呢？若是主人回来知晓，定要狠狠骂我不可！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同你一起吃的酒？竟也不拦着！”

“这事怪我。”话音未落，何老笑呵呵自外而入，同他一道的，还有顾惟。

小鱼听了这话，随即偃旗息鼓，只在一旁小声埋怨。

澹台瑛一见顾惟，立刻扑了过去：“表兄！”

顾惟扶住她，一脸宠溺，温声道：“阿瑛，我来接你回家。”

何老脸上仍是笑呵呵的，对小鱼道：“去把东边那间房收拾出来。”

“收拾房间做什么？”小鱼不明就里。

何老转而看向之露白：“之道长，外面天黑路滑，不便行走，若是再遇上巡夜的，也免不了麻烦。何况那宝芝楼眼下如何也不好说，不如就先在此暂住一晚。”

小鱼看向阿霍穆，见他只是垂眼不语，何老话音刚落，她立刻应声：“我这便去。”

同时，之露白道：“我无妨，不必麻烦。”

澹台瑛轻轻拽了拽之露白的袖子，小声道：“小之道长，不如你同我一起去表兄家里住吧。”

顾惟也顺势道：“阿瑛说的是。这些日子多亏道长照拂，不如随我们回去，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否则我与阿瑛心中都过意不去。”

之露白望着顾惟过分热情的模样，转脸对何老和小鱼道：“那便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