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演武场回来,独青岚换了一身衣服。
练刀时穿的轻甲被汗水浸透了,她脱下来,换上一套干净的。
同样是玄色的常服式轻甲,肩甲、胸甲、护腕,一丝不苟。
她站在铜镜前,将头发重新梳了一遍,银簪插紧,碎发别到耳后。
镜子里的人面色比练刀前红润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用手拨了拨,拨到一边。
她拿起桌上的旧刀,挂在腰间,走出空殿。
从空殿到大殿,要经过三道宫门、两条长廊、一座石桥。
她每天走这条路,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今天她走得很慢,她在想事情。
想之前萧破军收了她的刀之后说的那句“好刀”。
想秦横送刀时红透了的耳朵尖。
想蛮王跪在地上叫她“姐姐”时咧到耳根的嘴。
想赵冘在演武场上握她的刀时,手指握在刀柄上的位置,恰好覆盖了她掌心的痕迹。
她走到大殿侧门的时候,朝臣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她听到里面传来的低语声——户部在说今年的税收,工部在说河道修缮,礼部在说某地的祭祀典仪。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武将队列的最前面,是她的位置。秦横已经站在了那里,腰杆挺直,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他没有看她,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给她让出更多的空间。她站好,手握刀柄,目光直视前方。
从侧门到队列最前面,她每天都要走这一段路。这一段路不长,大约几十步。
但她走的每一步,朝臣们都在看。倒不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吧。
但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是一个死过又活过来的人。
一个死了快一年的人,站在他们面前,穿着将军的甲胄,挂着将军的刀,站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们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惊愕、怀疑、恐惧,变成了现在的习惯、接受、甚至有些依赖。
有她在,武将队列就有了主心骨。
有她在,北境的蛮族就不敢南下。
有她在,陛下批折子的时候就不用一只手按着刀柄。
独青岚知道他们在看她。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陛下从龙椅后面的侧门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她。
赵冘从侧门走出来,走到龙椅前,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在独青岚身上停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腰杆挺直,手握刀柄,目光直视前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以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的颜色深了一点,眼睛下面的乌青淡了一点。
一点一点地,她在变回从前的她。
赵冘收回目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户部尚书出列,说今年的秋粮收成比去年少了半成,原因是某地遭了旱灾。
赵冘听完,问了几个问题——
旱灾的面积有多大,受灾的百姓有多少,朝廷的赈灾粮拨了没有。
户部尚书一一回答。独青岚听着那些数字,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对税收不感兴趣,对秋粮收成也不感兴趣。
但她听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旱灾之后容易有流民,流民多了容易有叛乱,有叛乱就要出兵。
她不是在听旱灾,她是在听未来的仗。
赵冘又问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示意户部尚书退下。兵部尚书出列,说北境的蛮族最近很安静,没有南下的迹象。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了一眼武将队列中的独青岚。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她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听。
蛮族的动静,她比兵部尚书更关心。
因为蛮王叫她“姐姐”,但蛮族不叫她姐姐。蛮族只认刀。
“知道了。”赵冘说。
兵部尚书退下。大殿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再出列。赵冘的目光再次扫过大殿,在独青岚身上停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站得很直。
“退朝。”他说。
朝臣们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独青岚没有跪。不是不想跪,是她的膝盖弯不下去。
死后躺了那么久,关节还没有完全恢复,蹲下起立这种动作做起来还不太利索。
她不是不能硬蹲,硬蹲也能蹲,但蹲下去之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会响,响得整个大殿都能听到。
她不想让朝臣们听到她的膝盖响。
赵冘知道她为什么不跪。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御阶,从朝臣们中间走过,走出大殿。
走到侧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眼角扫过武将队列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她还站在那里,手握刀柄,腰杆挺直。
她不是不想跪,她是在等。等膝盖好了,她跪。
等陛下需要她跪,她跪。现在不需要,所以她站着。
赵冘收回目光,走出了大殿。
散朝后,独青岚没有直接回空殿。她去了御书房。
赵冘已经坐在了龙椅上,面前摊着折子,手里拿着朱笔。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她走进来。
“有事?”他问。
她走到御案前,站定。
“陛下,臣明天想告一天假。”
赵冘的笔顿了一下。“做什么?”
“蛮王给臣寄了信,他还没走。他说他想去城外跑马,让臣陪他。”
赵冘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不是那种好胜的亮,是那种“想出去玩”的亮。
“他让你陪你就陪?”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