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冘走出大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草原上的日落很短,太阳一落下地平线,天就黑了。
星星在头顶亮起来,一颗,两颗,无数颗,像一条流淌的银河。
他手里提着陈义的头。
黑布包裹着,沉甸甸的。他走到自己的黑马前,将陈义的头系在马鞍后面,然后翻身上马。
大萨满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五百亲卫队站在周围,看着他。
蛮王从大帐里走出来。
“大萨满,传令下去,”蛮王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厚,“本王要出远门。王庭的事,暂由你代管。”
大萨满转过身,看着蛮王。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劝,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在蛮王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行了一个蛮族最隆重的礼——右手按在胸口,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王上,草原的风会等你回来。”
蛮王没有回答。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了一匹灰色的战马。
那匹马比赵冘的黑马高出半个头,四蹄粗壮如柱,浑身的肌肉在月光下像一块一块的石头。
他策马走到赵冘身边,两匹马并肩而立。
赵冘看了他一眼。“你的马跟得上朕的吗?”
蛮王咧嘴笑了。“本王的马从草原跑到中原,中间不用歇。你的马行吗?”
他没有接话。他一夹马腹,黑马窜了出去。
蛮王紧随其后,灰马的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两匹马,两个人,一黑一灰,一前一后,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夜色中。
身后,大萨满直起腰,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王上,活着回来。”
五百亲卫队静静地站在草原上,没有人说话。
狼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白色狼头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在凝视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又像是在守护着这片即将失去主人的土地。
赵冘带着蛮王回到镇北关的时候,王铁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陛下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两米一高、辫子上挂着骨片、腰上别着镶宝石弯刀的蛮族大汉。
王铁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拔出了刀。
“放下。”赵冘从马上翻下来,声音平静。
王铁没有放下。“陛下,他是——”
“蛮王。”
王铁的手抖了一下。
蛮王。
草原上的霸主,统领数万骑兵的男人,此刻站在镇北关的军帐前,像一个来做客的远亲,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蛮王从马上下来,环顾了一圈镇北关的石墙、箭楼、和那些如临大敌的士兵,咧嘴笑了。
“你们中原人的城,真小。本王的王帐都比你这座城大。”
赵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你!’’
赵冘没有理会这些。
他提着陈义的头,走进了军帐。
搜魂术需要在死者死后七天内进行。
陈义死了三天,还有四天。
赵冘将陈义的头放在军帐正中的木桌上,掀开黑布。
那张灰白色的、眼睛大睁、嘴巴大张的脸暴露在烛光中,凝固的惊恐像是被刻进了骨头里。
白静川站在桌旁,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上放着银针、小刀、瓷瓶和一盏盛着暗红色液体的琉璃碗。
“陛下,搜魂术的材料都准备好了。但施术者需要极强的灵力操控能力——稍有偏差,魂魄碎片就会消散,什么都捞不到。”
赵冘卷起袖子。“朕来。”
白静川没有劝。他知道劝不住。
他从木盘中取出那盏琉璃碗,递到赵冘面前。
“陛下,这是引魂液。需要涂在您的指尖和眉心,建立灵力链接。”
赵冘接过琉璃碗,用指尖蘸了暗红色的液体,涂在眉心、双手十指和胸口。
液体冰凉刺骨,沾到皮肤的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血管里,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将双手按在穿陈义的头颅上。
冰冷的,僵硬的,像是按在一块石头上。
十指按住太阳穴、下颌和天灵盖——搜魂术的标准手势,灵力从指尖涌出,渗入头颅,像无数根细小的触手,在黑暗中摸索。
军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白静川退到一旁,屏住呼吸。
蛮王站在军帐门口,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严肃。
他不是没见过搜魂术,但他没见过有人对一颗头施术。
头已经被割下来了,魂魄还在吗?他不知道,但他没有说话。
赵冘的灵力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
一开始什么都摸不到——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连回声都没有。
他没有放弃。
灵力继续深入,穿过头皮、颅骨、脑组织,像一根针扎进一块腐肉里,在腐烂的最深处寻找那一点点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东西。
找到了。
陈义的魂魄碎片还残留在头颅中,不多,很少,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水洼。
赵冘的灵力触碰到那些碎片的一瞬间,碎片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害怕。
搜魂术对魂魄的伤害极大,被搜魂的人即使活着,也会变成一具空壳。
陈义已经死了,他不会变得更空了。
但那些碎片本能地知道——有人在触碰它们,在挖掘它们,在把它们从藏身之处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