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很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四壁挂着兽皮和兵器。
正中央是一张矮桌,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全羊、马奶酒、奶酪、肉干。
矮桌后面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巨人。
赵冘一米八七的身高在中原已经是鹤立鸡群了,但这个人坐在那里,都比站着的人矮不了多少。
他站起来的话,至少有两米一。
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粗得像普通人的大腿,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狰狞伤疤,将他的左眼和右眼分成了两个世界。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了几十条细辫子,辫子上缀着骨片和铜环,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用兽皮缝制的长袍,没有系扣子,敞开着,露出胸口浓密的毛发和一道道新旧交叠的伤疤。
腰间挂着一把巨大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比大萨满那把更加华丽,也更加粗犷。
蛮王。
草原上的霸主,统领数十个部落、数万骑兵、数百万头牲畜的男人。
蛮王看到赵冘走进来,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粗犷而豪放,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跟你打招呼。
“大梁皇帝!”他的声音像是打雷,震得大帐里的空气都在发抖。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站起来,迈着大步向赵冘走来。
他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他走到赵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的中原人,伸出巨大的手掌,拍向他的肩膀。
那一掌带着风声。
不是试探,是下马威。
赵冘没有躲。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膝盖没有弯,腰杆没有晃,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他只是抬起红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蛮王。
蛮王的手还搭在赵冘的肩膀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好!有力气!不像那些中原的软骨头!”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矮桌后面,一屁股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赵冘没有坐。“朕站着。”
蛮王挑了挑眉。“为什么?”
“坐下了,拔刀不方便。”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蛮王看着赵冘,两个人隔着矮桌对视,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在笑,一个没有表情。
然后蛮王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响。
“有意思!你比你的那些使臣有意思多了!他们来见本王,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坐都不敢坐,说话都不敢大声。
‘‘你呢?你站在本王的王帐里,跟本王说‘拔刀不方便’——你不知道本王一只手就能捏死你吗?”
赵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了另一句话。“陈义在哪里?”
蛮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在一瞬间从豪放变成了阴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看着赵冘,那双深棕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你来找陈义?”
“朕来找他的人头。他拿走了朕的东西。”赵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拿走了,就要还。”
蛮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陈义已经死了。”
赵冘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天前,”蛮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死在王庭。有人割了他的喉。他的人头,被挂在了王庭外的旗杆上。你来晚了。”
赵冘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死了。陈义死了。
他带着独青岚的头投靠蛮族,然后在蛮族的王庭里被人杀了。
谁杀的他?
为什么要杀他?
他的头被挂在了旗杆上,那独青岚的头呢?
“陈义的头呢?”赵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蛮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大帐的一角,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人头大小的圆形物体。
蛮王走回来,将那个东西放在矮桌上。黑布上沾着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赵冘看着那个东西,呼吸停了一瞬。
蛮王伸出手,掀开了黑布。
黑布下面是一颗头。不是独青岚的。
那是一颗男人的头,皮肤呈灰白色,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惊恐。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尖叫,但永远叫不出声。
赵冘认出了这张脸。陈义。
陈义的头被割了下来,用黑布包着,放在了蛮王的木箱里。
他看着这颗头,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愤怒——那个人带走了独青岚的头,然后死了。
线索断了。
“谁杀的?”赵冘的声音冷得像冰。
蛮王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马奶酒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