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缠绕在陈阿苔神魂上的漆黑微光,不再隐匿收敛,骤然暴涨开来!一缕缕幽暗、冰冷、死寂的气息蔓延而出,瞬间侵占整座地底空间,压得所有人呼吸滞涩、心神发寒。
那气息不属于人间,不属于修行正邪,更像是源自天地初始的荒芜与混沌,冰冷漠然,俯瞰众生。
“看见了吗?”疯道人抬眸望向黑暗深处,语气深沉,“那才是真正的天。”
“我布落尘一局,养千年罪孽,囚一世善人,本想以此撬动天道缝隙,借万民恶念滋养局机,为你破开前路、对抗幕后做铺垫。却没想到,旧局将崩之际,竟真的引来了那东西的注视。”
沈清砚停下手,粗重喘息,浑身紧绷,掌心通红发胀,身上满是反噬带来的钝痛。他死死盯着那片沉沉黑暗,心底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比起眼前亲手杀他满门的疯道人,这隐匿在黑暗中的未知存在,更让人心生敬畏与恐惧。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的渺小。无修为、无术法、无靠山,他只是一个被宿命裹挟、被棋局摆布的凡人,所有的复仇执念,在天地大局面前,渺小得可笑。
“何为幕后执棋者?”沈清砚沉声发问,声音带着打斗后的沙哑。
疯道人敛去所有笑意,神色难得郑重:“是盘亘此方天地、掌控万局兴衰的存在。我是布子人,它是定规人。我破局,它守局;我造劫,它平乱。”
“你沈家覆灭,是我违逆它的规则;落尘千年血局,是我暗中撬动它的秩序。它隐忍千年不出,今日现身,只为一件事——抹除变数,重归定局。”
陈阿苔心头一震:“变数是我们?”
“准确来说,是他。”疯道人直指沈清砚,“他是唯一不受天道规则束缚的先天道胎,虽如今只是凡人之躯,未启修行,却是唯一能颠覆万局的变数。那东西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掌控的存在存活世间。”
阴风更烈,黑暗愈发浓郁。
那片死寂的幽暗之中,缓缓透出一双深邃无边的眼眸,没有情绪,没有光亮,只有一片荒芜的漠然,静静注视着地底的一切。
仅仅一道目光压落,全场乡民尽数跪地,头颅死死贴地,身躯剧烈颤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无。陈阿苔周身灵力被强行压制,而沈清砚更是浑身僵硬、气血凝滞,凡人之躯直面天道威压,几乎难以呼吸。
“它醒了。”疯道人低声道,“沈清砚,你的路,从今日起,彻底变了。”
“你恨我,可我是唯一帮你的人。你今日杀我,以你凡人之力根本做不到,日后也无人替你挡这天地大势;你今日破局,便注定要与整座天地为敌。”
沈清砚抬头,猩红眼底渐渐褪去浮躁,只剩冰冷的清醒与深深的无力。
血海深仇在前,天地大势在后。
他一介凡人,连疯道人的护体屏障都破不开,何谈复仇、何谈对抗天道?可若是就此隐忍退让,沈家百余人的冤屈,便永远无法昭雪。
两难抉择,横亘心头,无力感席卷全身。
“你想让我与你联手?”沈清砚声音沙哑干涩。
疯道人轻笑一声,眼底幽深莫测:“不是联手,是归位。你本就是破局之刃,只是尚未觉醒道胎之力。我本是铺路之人,你我宿命相缠,从无退路。”
话音未落,黑暗中的眼眸骤然一凝!
一股寂灭万物的磅礴压力轰然碾压而下,整座地底禁地岩层崩裂、碎石狂飞,千年朽根尽数化为飞灰。那股力量并非杀伐,而是规整、是肃清、是要将所有偏离天道的变数,统统抹除归零!
疯道人身形一闪,瞬间挡在二人身前,褴褛衣袖翻飞,一道浩瀚道力撑开巨大屏障,死死抵住寂灭大势。
“速速退走!”他沉声喝道,“它已锁定你变数之身,再留此地,你我今日皆要陨落!”
沈清砚牙关紧咬,压下浑身伤痛与满心不甘,看着身前奋力抵挡天道压力的疯道人,看着身后满目疮痍、罪孽满身的落尘万民,又望向那片冰冷死寂、俯瞰众生的黑暗眼眸。
他不再执拗搏命,伸手牢牢攥住陈阿苔的手腕,凭着凡人肉身的韧劲,转身奋力疾驰,冲破漫天阴风与碎石,朝着地底出口狂奔而去。
身后,疯道人独立承压,笑声再度癫狂响起,回荡在崩塌的禁地之中:
“沈清砚!你逃得今日,逃不得宿命!他日道胎觉醒,你我再会,便是天地局碎、正邪颠倒之时!”
风啸震天,地动山摇。
逃出地底的刹那,沈清砚回头远眺。
落尘镇上空,原本清明的天光,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无边无际的幽暗,悄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