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混入人流,缓步走向祭春台。
祭台依山而筑,青石台面被千年雨水与血露浸得发黑,台中央矗立的春神柱通体青绿,表皮光滑莹润,不像木石,反倒像活物的肌理。柱身缠绕的常青藤无枯无荣,死死攀附,根系深扎地底,连通整片青林古木的脉络。
台前三位白发长老肃立,手持泛黄残破的古旧祭文,神色肃穆刻板。他们是千年规则的守护者,亦是罪孽的传承者,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庇佑苍生,还是在延续杀戮。
人群末尾,三个孩童被各自母亲死死攥着手。孩子懵懂无知,只觉得周遭气氛压抑,怯生生咬着唇,眼底含着水光,却不敢哭闹。妇人个个面色惨白,指尖攥得发白,眼泪无声滚落,却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发出半分哽咽。
她们知晓孩子今日的结局,却依旧顺从安排,亲手将骨肉送上祭台。不是不疼,是千年的驯化让她们不敢反抗,是私心让她们默认——牺牲三个孩子,便能换自己一年安康,换家人岁岁无虞。
人性的复杂与残忍,从不是极致的恶,而是这般理所当然的妥协。
辰时一至,晨雾凝滞,无风无响。
大长老温伯谦踏前一步,沙哑苍老的嗓音刺破死寂,晦涩古老的祭文缓缓回荡在天地间。音节冰冷生硬,没有祈福的虔诚,只有规训的寒凉,一遍遍催眠着台下每一个人的心神。
“春泽落地,枯荣有序,以身饲木,以生酬春……”
台下镇民齐齐俯身跪拜,头颅垂得极低,千人如一,姿态虔诚,人心麻木。
陈阿苔缓步拾阶上台,白衣立于青黑祭台之上,格外孤清。她依千年旧例,抬手抚上春神柱面。指尖触碰的刹那,皮下青灰纹路瞬间灼烧般刺痛,顺着血脉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古木脉动苏醒,地底传来沉闷的震颤,细微却清晰,像一头蛰伏千年的凶兽,缓缓睁开双眼。
她身形微晃,牙关紧咬,强行压下剧痛,凝神稳住紊乱的木行规则。她必须稳住,一旦她松手,台下千人即刻化为枯骨。
这是她千年以来,无数次重复的煎熬。痛是真的,罪孽是真的,无奈也是真的。
沈清砚立在台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他看得见她肩头细微的颤抖,看得见她睫羽凝住的湿意,看得见她温柔皮囊下,被千年枷锁反复碾轧的破碎。
世人皆敬她、畏她,唯独无人懂她,千年如此。
直到今日,终于有人,静静看尽她所有的隐忍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