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晨雾覆祭台,人心皆囚笼
青林的晨雾,是死灰色的。
没有朝露润叶,没有清风醒枝,整片天地仍旧锁在亘古不变的假性盛春里。雾霭浓稠如浆,压在落尘镇的屋脊、林梢与街巷之上,将天光捂得暗沉凝滞。全镇无人催唤,天色未亮便户户开门,镇民身着统一素布衣,垂着头,步履迟缓地朝着镇东祭春台汇聚。
无一人喧哗,无一人迟疑,千年沿袭的仪式早已刻进骨血,不是敬畏神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麻木。他们半生都在早衰的困顿里煎熬,早已把这场一年一度的献祭,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这份安稳,是踩着旁人尸骨换来的。
沈清砚立在药庐竹篱外,指尖轻捻书页边角,眼底沉静无波。
他从昨夜复盘至今,愈发看清这场棋局的寒凉。落尘镇从无外人禁锢,真正困住众生的,从来不是古木,而是他们自己——是趋利避害的私心,是盲从大众的怯懦,是宁愿牺牲少数、保全自我的人性幽暗。
“今日祭春,和往年一样。”
陈阿苔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她白衣素净,发鬓整洁,只是面色依旧泛着浅淡的苍白,脖颈处未完全消退的青灰纹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昨夜枷锁阵痛耗尽了她大半心力,可她依旧眉眼平和,不见半分怨怼。
沈清砚回身,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语气温缓:“又是选体弱孩童?”
陈阿苔轻轻颔首,声线压得极低,藏着无人知晓的钝痛:“三户寒门稚子,年岁皆不足七岁。命格最虚,气血最浅,最易被古木吸纳,也最能‘稳妥’保全镇一年安稳。”
字字平淡,字字刺骨。
所谓稳妥,从来都是弱者的命,填强者的安。世人满口苍生安稳,到头来,不过是自私的遮羞布。
“你不必去。”沈清砚道。
陈阿苔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我不去,仪式便会失控。古木无我镇压,不会循序渐进汲取生机,只会瞬间暴走,席卷全镇。届时死的就不是三个孩子,是落尘镇上千老小。”
这便是她千年无解的困局。
进,是亲手见证罪孽,背负千古骂名;退,是满城生灵涂炭,背负万世血腥。世人皆可麻木,唯独她不能,她是枷锁的承载者,是规则的平衡点,是这场骗局里唯一清醒的囚徒。
沈清砚沉默片刻,轻轻抬手,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细碎草屑,动作温柔且克制,无半分逾矩:“那我陪你去。”
“从前你孤身一人,没得选。今日有我,我们试着,换一种解法。”
没有掷地有声的豪言,只有平淡笃定的陪伴。可就是这句寻常话语,让陈阿苔紧绷千年的心弦,骤然松动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