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看着平整如新的地面,看着破土而出的嫩绿新芽,心底一片寒凉。
每一寸盛放的青绿,每一缕温润的春风,每一季不败的繁花,全都是用人命浇灌、用枯骨滋养而成。
落尘镇岁岁不衰的盛春,是无数活人被缓慢抽干生机、死后葬身地底,换来的一场惨烈骗局。
而镇上人人称颂、年年祭拜的祭春仪式,从不是祈福庆典,是一场世代延续、无人敢戳破的献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步伐轻柔,无半分恶意,却带着深夜独行的孤凉。
沈清砚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整片落尘镇,唯有陈阿苔,会在深夜孤身踏入这片噬人的山林。也唯有她,清清楚楚知晓这场骗局的全部真相。
他缓缓回身。
夜色深处,白衣女子静静伫立。她未提药篮,未带灯火,孤身立于墨色林间,裙摆被夜风轻轻拂动。白日里温柔平和的笑意彻底褪去,眼底再无半分暖意,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苍凉与隐忍。
脖颈与指根的青灰纹路,在夜色里愈发清晰,像是牢牢锁在她身上的无形枷锁,寸寸入骨,无可挣脱。
“公子不该来这里。”她开口,声线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沉沉的沙哑,是压抑太久的疲惫。
“我该来。”沈清砚语气平静,目光坦荡,“有人埋骨于此,有人耗生于此,无人知晓真相,无人打破困局。总该有人来看一看,这场春景之下,到底藏着多少冤魂、多少罪孽。”
陈阿苔抬眸望他,眼底第一次泛起明显的波澜。
世人入青林,皆贪春光繁盛、桃源安稳。唯有这个外乡书生,一眼看穿繁华皮囊下的腐烂肌理,敢于直面这片温柔春色里的滔天血腥。
她沉默良久,夜风拂过她的衣发,吹不散她眼底沉淀千年的孤苦。
“看见了,又能如何?”她轻声问,语气带着无尽的无力,“年年祭春,代代相传,千年棋局,无人能破。你是过客,天亮便走,何必沾染这洗不掉的罪孽?”
沈清砚缓步上前,距离分寸得当,无冒犯、无疏离,目光澄澈而坚定:“我或许走得掉,可姑娘走不掉。”
他望着她肌理间的青灰枷锁,一字一句,轻声道:
“全镇人都在早衰,唯独你清醒承受。他们懵懂受苦、麻木赴死,你却清醒煎熬、日日承压。你知晓一切,却要独自守着这片枯骨春林,岁岁年年,无人可诉,无人可依。”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她温柔假面下的隐忍,读懂她千年孤身的煎熬。
夜风骤然微紧,陈阿苔身形极轻地一颤,眼底紧绷多年的坚冰,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