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屹叼着烟,烟蒂上的火星随着他晃腿的动作明明灭灭。
指尖烟卷燃到一半,他才抬眼,扫向沙发里的欧启铭。
右脸肿得老高,颧骨泛着刺眼的青紫色,连耳廓都透着一层薄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挨了欧卓达实打实的巴掌。
秦屹眼神没什么波澜,只漫不经心地将烟灰弹进玻璃缸。瓷缸里积着半缸烟蒂,细碎碰撞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两人就这么枯坐。
窗外天色从浅灰熬成深褐,直到欧启铭指尖开始无意识抠着沙发缝,秦屹才摁灭烟蒂,声音裹着浓重烟味沉下来:“吃点东西?”
欧启铭点点头,伸手摸向茶几上的烟盒。打火机“咔嗒”响了三次,才勉强打着。
烟丝燃起的瞬间,姚洋端着托盘轻手轻脚走进来。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米粥,旁边一碟酱咸菜,还有一小盘切得整齐的腊肉——油亮亮的,是齐桓亲手腌的味道。
秦屹斜睨姚洋一眼,目光在腊肉上顿了顿,喉结无声滚了滚,抬下巴示意他端下去。
姚洋哪能不知道这是齐桓的手艺,可瞧着欧启铭一天没沾米,又偏偏好这口,就着能扒两碗白米饭,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切了一盘。
姚洋手刚碰到碟沿,欧启铭猛地掐了烟,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筷子,夹起一块腊肉塞进嘴里。
咸香混着松木熏过的烟火气在舌尖炸开,豆大的眼泪却毫无预兆砸下来,落在餐盘里,晕开一小圈深色水渍。
齐桓腌的腊肉,圈子里人人称道,连嘴刁的秦屹都挑不出毛病。
朋友常来讨,秦屹可不敢随便送,唯独欧启铭撒着娇缠齐桓,要他专门给自己做。齐桓每次都应,腌得一院子满满当当,各位弟兄都能连带着开心好几天。
秦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欧启铭身边,伸手揽住他肩膀。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浑身发颤,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寒风里瑟缩的叶子,连哽咽都死死憋在喉咙里。
“需要我怎么做?”秦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淬着狠劲。
他没说出口的是:只要欧启铭点个头,他能让齐桓彻底从这座城市蒸发。
欧启铭抬起头,用衣角胡乱擦了擦脸,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秦屹,各为其主罢了。别找他麻烦,我自愿的。”
秦屹一怔。
自愿?
欧启铭在秦屹庄园住了一晚,第二天执意要回家。
秦屹亲自开车送他。
刚推开门,欧启铭整个人瞬间僵住。
齐桓正端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赫然摆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他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欧启铭,眼神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
秦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悄无声息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一直猜不透齐桓是怎么拿捏欧启铭的,可瞧见眼前这一幕,瞬间懂了——欧启铭这性子,注定还会原谅齐桓。
齐桓这人,演戏的本事,真是绝了。
为防万一,秦屹摸出手机给姚洋打电话,让他带消毒水、清洗剂,再叫两个信得过的兄弟过来。
客厅里,齐桓穿的是欧启铭第一次给他买的老头衫,这衣服已经穿了好几年,洗得发软。
领口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干净的脚踝。他坐姿端正,手指规矩搭在膝盖上,侧脸轮廓利落干净,还是欧启铭初见时那副清俊好看的模样。
欧启铭右脸依旧肿着,脖子上留着几道淡红指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在齐桓对面坐下,静静看了他半晌,才扯着沙哑嗓子开口:“齐桓,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齐桓眼帘垂了垂,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直戳人心:“想睡我吗?”
欧启铭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真是荒唐,这么多年,他竟然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念头。
他只是喜欢齐桓,喜欢到愿意陪他走最难的路,哪怕被他算计得遍体鳞伤。可这份掏心掏肺的真心,在齐桓眼里,竟成了如此肤浅龌龊的欲望。
“你这是来我这儿自杀的?还是来装样子的?”他笑着问,声音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点燃,他索性狠狠扔在地上。
齐桓微微吸气,抬手就去抓茶几上的匕首,刀尖调转,毫不犹豫朝着自己脖颈刺去。
欧启铭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扑过去,一把打掉匕首,反手就给了齐桓一个耳光。
“啪——”
一声脆响,齐桓侧脸瞬间红透。
欧启铭手麻得发疼,看着那片刺眼的红,心猛地揪紧——自己怎么就下了这么重的手?
可嘴上半点不饶人。他跨坐在齐桓腿上,死死压住他,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狠劲:“你要死,滚去楼顶跳,跑到我跟前装模作样给谁看?”
齐桓动了动,被压着的身子轻轻挣了一下,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浩瀚星海,摄人心魄。
他用气音喃喃,轻飘飘落在欧启铭耳边:“你舍得我死吗?”
欧启铭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根瞬间发烫。
他抬手抚上齐桓的脸,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皮肤,声音不自觉软下来:“你利用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齐桓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忽而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欧启铭眼里攒着满眶丧气,像只被暴雨淋透的猫,可怜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比谁都清楚,欧家早就想置欧启铭于死地。若不是秦屹在背后拼死扛着,欧启铭这条命,早就没了。
“丧门狗,知道吗?”欧启铭泪又滚下来,带着浓重鼻音抽噎,“他们现在都这么叫我。”
“不是的。”齐桓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人,“我只是断了你的后路。断了,你才能站起来做人。”
欧启铭歪着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秦屹说齐桓的嘴能把死人都说成活人,他之前不信……
齐桓探身,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欧启铭着手打开,纸张发出“哗啦”轻响——那是一套完整的工商注册材料,注册资金两亿六千九百七十六万,法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欧启铭。
“我帮你注册了一家数字证书管理公司,很大一部分业务做你擅长的招投标。”齐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这是你以后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