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璃换了一身青色的布衣长衫,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他骑在马上,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露出来的那张脸苍白而清瘦,眼下的青黑被晨光照得格外分明。
柳占风骑马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目光一直落在南月璃的背影上,落在那件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青色布衣上,落在那根被日光染成淡金色的木簪上。
他跟了这个人十三年。
从十岁到二十三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孩子,到国师府的第一护卫。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读书识字,送他去习武。
没有这个人,他早死了。
所以这个人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不需要理由。
北疆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
四月的边城,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
旷野上的草刚刚冒头,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铺在灰黄色的土地上,像一块打了补丁的旧布。
南月璃在马上坐了半个月,大腿内侧又磨破了,他没有吭声,每天照样骑马,照样赶路,只在夜里投宿的时候,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上药。
柳占风发现了,但什么都没有说。
只在每天清晨南月璃出门之前把马鞍重新铺一遍,多垫一层棉垫,再用牛皮绳扎紧。
快到边城时,南月璃忽然勒住了缰绳。
柳占风也跟着停了下来。
暮色中,边城的城墙在远方若隐若现,灰扑扑的,矮矮的,和京城的城墙比起来,像是一个蹲在地上的乞丐。
城墙上插着几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萧”字在暮色中看不清楚,但南月璃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柳护卫。”
柳占风策马上前一步。
“这些年来,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南月璃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当初我救你,不是为要你报恩。但……你早就报过了。剩下的日子,该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了。”
柳占风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
“大人……”
“你父母给你取名占风,是盼你像风一样,走到哪里都不受拘束。你倒好,在一个地方站了十几年,一步都没有动过。”
南月璃转过身看着他,暮色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如水,“去吧,不用再跟着我了。”
柳占风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从马上下来,站直了身子,朝南月璃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到几乎与地面平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然后直起身,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来路驰去。
马蹄声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旷野的风里。
南月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融入了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看了片刻,转过身,牵着马,朝边城走去。
将军府在边城的最北边,离城墙不到半里地。
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只有两根拴马的石柱,柱面上的绳痕磨得光滑发亮。
士兵进去通报后,将军府的大门很快就开了。
萧凌渊是从里面冲出来的。
穿着一件玄色的旧袍子,头发都没束好,散在肩后,冲到门口,脚步猛地停住了。
暮色中,南月璃站在拴马的石柱旁,牵着一匹瘦马。
脸被北疆的风吹得有些发红,嘴唇干裂起皮,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像一株被风吹蔫了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