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的他尚且不会凫水,手脚很不协调扑通两下。
岸上的小孩早就跑去了找人,没有人可以救他。
扑腾几下,莫君离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流失,原本还能喊两句救命的小人不知怎的连扑腾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想,可能自己真的不讨喜,自己是不是真该替自己父母赎罪,一了百了干脆溺死好了。
有小船在池塘里划动,从一堆水烛中划拉出来,上面还有个小孩叼着根草,隔着老远就问了句。
“喂!死了没?”
莫君离在自己快要被水淹没的时候,迷迷糊糊回了神,扑腾着去看声音的方向。
是个很小的孩子,和宋千纯差不多年纪,蹲在家里人给他们造来玩耍的小船上,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这边。
“这不是还能扑腾吗?刚刚干嘛突然停了?”小孩喃喃自语,然后划着小浆有些费力地往莫君离的方向划,“还是说你寻死啊?你要寻死我可就懒得救你了。”
莫君离当时脑袋混沌,被小孩一句话说的很迷茫。
碰见人落水不应该搭手相助吗?什么叫他想寻死就放任不管了?
不应该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孩划船已经够费力了,气喘吁吁的小模样,还不忘和莫君离搭话,“你要不想寻死就撑着点啊,我力气小,划过去救你要点时间。”
这个小池塘的水对于大人来说不算深,但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就如同深渊一般。
莫君离觉得自己能扑腾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小孩嘴上说着要费点时间,其实手上动作麻利,没用多久就划到了莫君离附近。
小孩把浆拴上绳,绑在了船身的木头上,然后用力把浆掷了出去。
准头不错,朝着莫君离脑袋一砸,把人砸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水。
处于生命存亡之际,生的念头大过了死,莫君离胡乱抓住了木浆,顺着木浆上绑的绳使劲拉扯。
船身突然晃动起来,小孩蹲在船边没注意,一头扎进水里。
伴随着一声听不太真切的“我去!”,又是扑通一声,小孩也跟着掉进了池塘里。
不过小孩会凫水,憋气调整姿势,爬回船上不过半分钟的事。
好一会儿,莫君离拽着绳子从水里探出脑袋。
呛咳几声后,抓住了船沿,被浑身湿漉漉的小孩拽了上去。
“这不是还有求生本能嘛,刚刚为什么放弃求死啊。”
小孩的童音清脆悦耳,说出的话却不是很好听。
莫君离耗尽了力气,虚弱地偏头看向小孩,“你为什么救我?”
小孩沉默一瞬,“不是你喊救命吗?”
莫君离被这话噎住,心情并不是很好,“我的兄弟姊妹都不救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不救你?”小孩站起来没有多高,居高临下好奇地打量着莫君离,“他们才屁大点,遇事会慌不是很正常吗?”
“可你也是小孩。”莫君离道。
“那不一样!”小孩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把绳一点点拉回来,重新捡起小浆,缓慢划动小船靠边。
“其实我觉得死了挺好,反正家里人不喜欢我,我在家总是被欺负。”
“那就欺负回去啊!”小孩回答的理所应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莫君离目瞪口呆,觉得这不该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但对这话又觉得颇有道理,他迟疑道:“可他们是我的家人。”
“那就小惩大诫呗!”小孩认真地说。
“可是——”
小孩不耐烦了,没等莫君离可是个结果,他毫不留情打断,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你年纪小小,想的倒是挺多,脑子里不装些什么东西,好好读些有用的东西好吧!再说了,哪有家里人不喜欢自家小孩的,你肯定以偏概全,没看见那些真正对你好的人。想象一下,你嘎嘣一下死掉了,那些爱你的人,岂不是很难过。另外,你们一群小朋友能有多大的深仇大恨,肯定是看你好欺负才逮着你欺负的,你得学会反抗啊!”
到了岸边,小孩率先跳上了岸,拍了拍自己的手,“更何况,你要是真的被家里人逼着想寻死,我砸你那一下,你就不会抓住木浆了,说明你不想死,你想活下去!”
莫君离怔愣了许久,然后就着撑着上半身看向小孩的动作,呆呆傻傻地问:“我能和你交朋友吗?”
小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交友申请打了个措手不及,“啊?”
“我觉得你好厉害,和你交朋友,我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了?”莫君离很认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小孩噗嗤笑出了声,“没问题啊!”
莫君离高兴地下船,也不知道朋友之间该说什么,突然之间有些扭捏。
小孩打了个喷嚏,莫君离这才注意到小孩浑身湿漉漉的。
“你怎么也湿了?”
小孩瞪了莫君离一眼,“还不是你干的好事!我先回去换衣服。”
说完,他迈着小短腿,扑哧扑哧跑开。
莫君离后知后觉没有问对方名字,扯着嗓问:“你叫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
“下次再告诉你!”小孩跑的速度不快,一边挥手一边跑开。
莫君离急了,“那明天你来找我玩好不好,明天我在这里等你!”
小孩捏了个手势,莫君离没有看懂,但直觉告诉他小孩那是同意的意思。
他很高兴,因为自己有个朋友了。
梦境里虚虚实实的东西让莫君离惊醒,他满头大汗,记忆里的小孩身影越发清晰,包括他的表情。
他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打量和好奇,慢慢的清晰起来,那张稚嫩的童颜,逐渐和现在云征重合,理所当然的清脆童音,也像是云征才会说出的话。
莫君离狠狠掐了这一把。
很疼,很疼。
原来,以前救自己一命,告诉自己他其实想活下去,面对欺凌要反击的小孩是云征。
他第二天没有等来的新朋友,是因为落水生病,不得已离开的。
莫君离下床喝了口水,平复了自己因梦境激烈的心情。
当初知道云亦怀是救他那个孩子的时候,更多的是庆幸,他一心一意面对的都是同一个人。但当这个对象突然转换成另外一个人格时,他更多的是释怀,对曾经自己想要找到那个孩子的那份执着的释怀。
小孩能噎死人的话,也确实是云征可能说出的,不管怎么说,他的本意是唤起自己求生的欲望,开导了自己走出阴影。
比起亦怀,云征确实更像那个孩子。
莫君离倏地笑了,他与他们之间的渊源还真是颇深。
与此同时,飞鸽传书,一纸消息递到了云征手里。
纸上赫然写着——棠夫人欲去虔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