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触云家人吧？”

云征的声音倏地响起，他就站在圆拱门那儿，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落在莫君离的身上。

莫君离哑然，他迟疑地点头。

回想起白天碰到的那几个人，就能想起他们嘴里说出的难听的话，全是针对云亦怀的。

“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云征毫不顾及他口中的云家是自己家，“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他们那群米虫也就只能在口舌之上一争之快，论实力，不过一群酒囊饭袋。”

“亦怀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么？”莫君离沉默许久问出这么一句。

云征走了过来，坐到莫君离对面，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有母亲和兄长护着，不必担心亦怀。”

“嗯。”莫君离低低应了一声，闷闷不乐给自己灌酒。

云征看在眼里，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有意思。自己自幼遭遇也算不得好，父母早亡，被伯娘带大，而后辗转去了左家，不过几年又回到莫家。要论悲惨，好像他莫君离更加悲惨些，竟对有母亲疼爱，兄长护着的云亦怀心生怜惜。

他垂下了头，唇角难得有了些真情实感的弧度。

纯粹的感情也不过如此，亦怀算是遇上了对自己一心一意好的人。

云征见莫君离情绪低落，从他另一只手中夺过那坛酒，“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我陪你喝！”

莫君离愣怔一瞬，对方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一刻，周围寂静，独处在院中，他们好似能敞开心扉谈天说地。

莫君离犹豫了很久，又胆怯的怕云征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云征目光轻轻扫过眼前人踟蹰的模样，不由笑了，以他对莫君离的了解，怕是想问亦怀的事情。

“有话直说，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

有了云征这句话，莫君离鼓起了点勇气，“我能问问你们以前的事情吗？”

“这有何不可。”云征笑了。

说起上辈子，那明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经历，但回想起来又如此清晰，就好像是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说起来我们上辈子生活环境和你们略有不同，我们那里经商的但凡经过好几代沉淀就能给一个家族创造出非常客观巨大的财富，你可以把我们想象成商贾世家，只是我们的叫法是豪门。”

云征回忆着听上辈子母亲讲的过去，缓缓说道：“我出生在豪门一个算得上新起之秀的家庭，与顶级豪门圈，差不多是这个时代皇亲贵戚的那种地位，与他们相比，我们家不算什么，但胜在家庭和睦友爱。”

不知想到哪里，云征笑容淡去了不少，“我父亲是入赘我母亲家的。他本是医生，也就是大夫，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留在医……馆工作，与我母亲相处中有了感情，然后顺理成章在一起，然后有了我。”

这属实是云征一段不想回首的往事，他眉头紧锁，表情有些僵硬，莫君离见状，知道这是戳到了对方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不过云征调整的很快。

“我长到五岁大时，家中遭到变故，家里事业一落千丈，我父亲在第一时间离开了我母亲，丢下了我和母亲离开了。”云征对这一段的记忆其实很模糊，在父亲离开的背影又那么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磨灭不了，落下了深深的印痕，“母亲带着我住到了别处，她每日忙着生计，我一个人待在一个很狭小的地下室，你可以想象成一个很小的地窖。也是那个时候亦怀出现了……”

亦怀是为什么出现的云征不知道，但就是有那么一天猝不及防在他独自待在家中时出现，然后隔着镜子和孤单的云征对话。

“说起来那个时候我实在是孤单，亦怀的出现就像阴雨连绵的天空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说到这里，云征脸上的笑意回来了，他的眼中有丝丝缕缕的笑意，“从那之后，亦怀就没有离开过，一直陪着我，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亦怀可以掌控我的身体。”

听到这里，莫君离顿了一下，他记得亦怀说过的曾经，他说他要杀死云征夺取身体的主动权，但在云征这里，亦怀就像个玩伴一样，一点点填满他孤单的内心。

二人各执一词，莫君离想，或许他们在对方眼中的出现就是这般，他好像明白了为何亦怀会如此护住云征。

因为原本想要抢夺身体的愧疚，也有对云征孤独的陪伴中产生的怜惜。

二人就在这样狭小孤独的空间中相互认识。

“亦怀出现后，我对时间的概念就很模糊，加上本来年纪就不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云征说起这事语气平淡下来，“他后来成了我的继父。”

“继父的家族属于当时那个地方豪门圈内顶端的存在。母亲嫁过去后她依旧没能回去工作，她就待在家里，偶尔陪着继父参加酒会应酬，但没再出去工作过。”云征扯了扯嘴角，“那时候我还小，只沉浸在有亦怀的世界里，我对亦怀的依赖在那时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爱出门不爱社交，我能抱着镜子，和亦怀聊上整整一天。”

那个时候的云征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开始排斥与人接触，只愿意和亦怀说说心里话。

没多久就被母亲发现异常，最后诊断出选择性缄默症。

这把母亲吓坏了，不知为何她比普通家长更加重视云征的心理问题。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云征才愿意与外界沟通，只是交流不多。

他依赖的依旧是亦怀，好在母亲陪伴的时间多了之后，他对母亲的依赖也更多，慢慢的才愿意和其他人沟通。

“其实我和亦怀的那个状态在心理学上讲是不正常的。”云征一口闷了一杯酒，没有和莫君离对视，目光就那么落在自己手中的酒杯上，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只是相处久了，我依赖他，舍不得他，我藏着掖着不敢在外人面前曝光亦怀的存在，我怕会失去他。”

被母亲带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他是最害怕的一次，好在亦怀每次出现的时候无人知晓，面对其他人的一直都是云征本人，没有人发现什么不对。

母亲只当是当初家庭遭受变故后，自己无暇顾及云征这些变化，缺少了陪伴导致的。

“我挺庆幸的，没有人发现亦怀的存在。”云征长舒一口气，“后来我们一起生活，一起上学。和亦怀的长久相处中，我俩磨合到任何人都没有发现亦怀的存在，就连我母亲也是。”

说到这里，云征停顿了片刻，他不由看向莫君离，“其实亦怀的出现并非偶然，是我经受不住家庭变故，接受不了父亲抛妻弃子而产生的，替我去承担那些痛苦记忆的人格。虽说后来我能面对这份痛苦了，但亦怀替我承担了太多我的负面情绪，他就像哥哥一样，承受着外界带来的刺激，将柔弱的我护在自己身后，替我支撑起一片安宁。”

哪怕到了现在，亦怀的心境依旧没有发生改变。

他还把云征当做一个需要保护的弟弟。

“后来我无意间发现母亲保险柜里的东西，看到了我父亲的论文研究，第一次接触到医学。”

那个时候的云征在校可谓是霸王般的存在，因为继父的缘故，因为母亲的处境，他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哥。

而被母亲好好保存的，属于亲生父亲留下的研究资料，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在不经意间打开了，展示出云征从未涉及的领域。

亦怀陪着他把那些资料来回捣鼓，他们意外发现了感兴趣的东西。

“我和亦怀对医学都很感兴趣，我偏向中医，他偏向西医。”云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中西医，“中医和西医就像医学的两个派系，学习的东西侧重点不同。再后来，可能那些留下的资料实在有意思，我也慢慢收心学习。本想着未来能带着亦怀见识更多的东西，只是没过多久，亦怀从一个心理医生那得知他的存在对我的身体健康威胁很大，他瞒着我联合心理医生选择了死亡。”

亦怀的死是云征难以释怀，他的承诺最后变成泡沫，而他也在在茫茫人生中，第一次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他们能一起学他们喜欢的专业，虽然无法做到像两个独立的人一样，但至少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