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次去王都还是没有打听到卢安的消息。”莱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消沉。

老院长微微叹了口气，“他都失踪多久了？十多年了吧……你这孩子啊……”

“您就别劝我了。”莱昂说，“就算他已经不在了，我也想找到他。然后把他带回这里……带回家。”

风吹过花丛，卷起一片沙沙声，掩去他们之后的对话。

拉斐尔轻轻咳了一下，觉得自己和埃兰不说话在这干瞪眼，似乎有偷听别人说话的嫌疑，于是挑了个话头。

“这些事情之间是不是有关联？”

他指的是之前在瑟尼斯发现的石像，岩岛港突然出现的浮岛以及无缘无故消失的人。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埃兰眯着眼睛晒太阳，语调里透着一点懒。

拉斐尔抿了一下嘴，似乎想说什么。

埃兰偏头等了片刻。见拉斐尔没说话，便将目光越过他，投向稍远处。

卡利斯不知道在和熊孩子们玩什么游戏。就见他张牙舞爪地被几个小孩拦腰抱着，然后很有气势地……摔进了灌木丛。

小少爷四脚朝天地挣扎了半天，终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他也不顾自己灰头土脸，顶着一头叶子树杈，转身就又和小崽子们滚成一团。

埃兰欣赏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向拉斐尔，见他仍皱着眉，不知道还在想什么。

“……真是想象不出来你小时候在地上滚是什么样。”埃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拉斐尔微微一愣，旋即冷笑着说：“因为我小时候根本不会在地上滚。不过倒是很容易想象你在地上滚的样子。”

埃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能想象得出来就有鬼了。

他是自坠星的余烬中诞生的原初者，是这个世界最初的子嗣之一。

埃利安图，其意为星间之龙，此世第一也是唯一的“巨龙”。原初者与世界后来的孩子不同，他们是太古纯粹的魔力凝成的生灵，不由所谓的“亲族”诞下，也无后来者继承己身。

至于后来那些宣称自己是巨龙或者跟巨龙沾亲带故的魔兽……不是长得稍微沾点边就硬蹭，就是抱着不知道哪来的野史想给自己编个高贵出身的货。

在他降生之日，拖着尾巴的陨星在大地上辟出一道狭长的裂谷。所过之处尽是燎原烈火，仿佛要把天和地一同烧化。

那火不知道烧了多久。金红色的烈焰燃尽之后，余烬般洁白的花盛放于原野，埃利安图第一次睁眼看向这个世界。

埃兰撇嘴，“那真是让你失望了。我也不在地上滚。”

拉斐尔：“那你都干什么？”

埃兰像是回忆了一下，他安静了几秒，才说：“……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谁能记得住。”

埃兰不是一个会对日常琐事上心的性格。这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在他脑海里只留下零星的掠影，别人问起来，他还真不知道从何讲起。

拉斐尔瞥了他一眼，“您今年贵庚？二十五？最多不过三十吧，这叫‘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

埃兰没说话，他金色的眼睛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弧度，别有深意地望着拉斐尔。

那意思很明显：谁告诉你我只有二十几岁了？

拉斐尔顿了两秒，朝旁边迈了一步，站到埃兰面前。

埃兰对于他这种挡人阳光的行为颇为不满，轻轻用脚碰了碰拉斐尔的脚踝，“干嘛？让开点，我晒不到太阳了。”

拉斐尔没答话，只是微微俯身。黑色的长发滑到脸侧，给他的脸笼上一层具有压迫性的阴影。他深黑的眼珠定定地注视着埃兰，用近乎耳语的音量低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埃兰微微一怔，下意识想从拉斐尔投下的阴影里闪开。

拉斐尔捕捉到他细微的动作，伸手撑住花坛，彻底把埃兰堵在了原地。

他凑得更近了一点，继续说：“不，或许我应该换一个问法。你是人吗？”

埃兰往后蹭了蹭，长得乱七八糟的花枝封住了他的退路。他有些急促地笑了一声，“……怎么还骂人呢。”

拉斐尔没理会他答非所问的小把戏，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略有点居高临下地盯着埃兰。

埃兰在继续装傻和随便编个身份糊弄过去之间抉择了几秒，张口之前却又改主意了。

“好吧。”埃兰坦然道，“确实不能算是。”

“那你是什么？”拉斐尔眯了眯眼，又往前凑了凑，继续问。

埃兰心说得寸进尺是吧，就许你玩这套？

他挺直了背，迎着拉斐尔的脸凑上前去。

“怎么解释呢？”埃兰几乎是擦着拉斐尔的唇角，掠过他的脸侧。

埃兰在拉斐尔耳畔低声说：“……大概可以算旧时代的幽灵？”

拉斐尔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托他俩这个别扭姿势的福，埃兰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

片刻，拉斐尔别开脸。他稍微拉远了一点距离，面色如常地和埃兰对视。

就在他俩沉迷于眼神对峙的时候，被小崽子撵着满院子疯跑的卡利斯向着花坛冲过来了。

埃兰只在余光里瞥见一个没头苍蝇似的残影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失去平衡的拉斐尔压着一起倒在了花坛里。

整丛月季在埃兰身下塌陷下去。柔韧的苍翠枝条不堪重负地发出噼啪轻响，浅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

埃兰的眼睛失焦了刹那。等他回神，只见拉斐尔的脸就悬在正上方，相隔不过寸许。

大概是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竟然没人及时起身。

拉斐尔眼帘微垂，目光沉沉，就这么注视着埃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目光安静而长久地落在埃兰身上，简直让他产生了一种温柔又亲昵的错觉。

埃兰心里一震，伸手想把拉斐尔推开。手还没抬起来，就感觉拉斐尔垫在自己后脑勺的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埃兰：“……”好欠的爪子。

脑后传来的触感又轻又麻，让人莫名地手脚发软。

卡利斯又出溜了两米才勉强刹住车。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没事吧——”等他扭头看清了面前的场景，直接傻眼了。

小少爷身体动得比脑子快。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埃兰和拉斐尔身前。

他冲着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的小孩子们大喊：“这个小孩不能看！都闭眼！”

然后身先士卒地闭上了双眼。

埃兰：“……”

拉斐尔：“……”

卡利斯：“……”

……卧槽死嘴你在说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