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拉尼很缓慢地眨了下眼,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平静地和缇耶拉对视。
这么说来,之前她在柏树林里察觉到的痕迹,应该就属于缇耶拉带领的佣兵小队。当时她没能捕捉到缇耶拉本人的气息,现在两人同处一室,离得这么近,才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味道。
不借助外物就完全隐匿自己的踪迹,尤其是瞒过另一个亚人的鼻子,这对亚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达成的目标。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做到。瑞拉尼出门在外,一直是靠着随身携带的法术装置来隐匿气息。
但是缇耶拉一直看不上这些“旁门左道”。
阔别多年,缇耶拉不但当上了队长,还练出了这种本事。
挨着瑞拉尼坐的卡利斯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了,一副随时能从长椅上弹起来的架势。
这位小姐显然并没有自己想要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一时间没人说话。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有些尴尬的安静。
埃兰翘起嘴角,打趣道:“都是熟人啊。那不是正好。”
两位女士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埃兰,异口同声道:“……不熟。”
埃兰:“……行吧,你们说不熟那就不熟。谁还没几个闹掰了的故人呢?不过工作是工作。女士们,这点小小的不愉快,想必不会影响你们的专业性吧。”
缇耶拉歪着头盯了埃兰两秒,正色道:“当然。‘深血之牙’第十七小队,为您效劳。”
这位队长进入工作状态之后就变得相当通情达理。
“深血之牙”不愧是名声在外的佣兵团。缇耶拉进城还没几天,就查到了弗拉最后的目击情报。
一位驻守码头的卫兵告诉她,他有天晚上值班的时候,弗拉独自一人来到码头,要了一艘小船,似乎往浮岛的方向去了。
这个时间出海确实奇怪,但是他区区一介小兵,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去盘问顶头上司的行踪。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缇耶拉问。
卫兵摇摇头:“不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我就换班了。”
缇耶拉于是去查船只的出入港记录,打开登记簿一看,直接气笑了。
负责登记的卫兵们大概是没想到真会有人查这个,于是自己给自己省事,每隔半个月才会去码头数一遍船的数量。只要数的时候船没丢,那就随便编点数据把这半个月的记录都补上。
弗拉出海的这天正好卡在两次核查之间,缇耶拉根本不能判断弗拉到底有没有返航。
不过根据眼下的线索判断,弗拉有很大概率是前往浮岛后一直没回来。
“有没有可能是开船去别的地方了?”埃兰问。
“基本不可能。”缇耶拉回答,“岩岛港附近没有其他岛屿,那种小船也不可能航行太远。”
两拨人简单讨论了一下,约定明天一早在码头集合,一起乘船上岛。
半个小时后,格雷终于送瘟神般把所有人都送出教堂。关上礼堂大门后,他靠着厚重的橡木门长出一口气。
这一上午折腾下来,自己至少折十年寿!
瑞拉尼说自己要去市集买备用的魔力石和材料,问有没有人要一起。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得出来这位小姐需要独自清净一下,于是纷纷摇头婉拒了。
这时间点去吃午饭太早,回海风大饭店睡回笼觉又太晚。埃兰、拉斐尔和卡利斯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唯一的本地人。希望莱昂能提出点建设性意见。
莱昂被他们盯得有点不自在,他挠了挠头,试探地问道:“……正好都到这边了,我打算顺路回救济院看看。你们要一起去吗?”
岩岛港的救济院名叫灯塔之家,和教堂位于同一片街区。四个人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这是一个由三栋小楼组成的方正院落,四周围着黑色的岩石砖墙。敞开的大门有点掉漆,擦得倒是锃亮,能看得出被精心打理过。
十来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年龄大的有十几岁,小的看着也就五六岁。
听到有人进门,最大的孩子朝这边看了一眼,他愣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冲着莱昂扑过来。
“莱昂哥哥!”他惊喜地嗷了一嗓子,扭头冲里面喊,“院长爷爷,莱昂哥哥回来了!”
剩下的孩子听他这么一喊,也都纷纷凑上来,把莱昂簇拥在中间。
“都好久啦!莱昂哥哥终于回来了!”
“是呀是呀,都三年了吧……”
“大笨蛋!你不会算数!明明是五年!”
“莱昂哥哥我要吃糖,给我糖!”
“莱昂哥哥都去什么地方了?给我讲故事,我要听故事……”
这帮小崽子谁也不让谁,一起扯着嗓子滋哇乱叫,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埃兰和拉斐尔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后悔了。”埃兰悄悄对拉斐尔说。
“我也是。”拉斐尔环视了一下周围,冲埃兰使了个眼色。“……溜?”
“你俩站那么远干嘛?”卡利斯突然大声问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拉进了包围圈。两条腿上一边挂了一个乐呵的小傻子。
挂在他左腿的小傻子问:“那个牧师哥哥也是莱昂哥哥的朋友吗?”
挂在他右腿的小傻子问:“牧师哥哥为什么不和我们玩啊?”
拉斐尔:“……”
埃兰趁机把他往前一推,非常不地道的准备丢下同伙一个人跑路。
拉斐尔像是料到了他这一出。眼疾手快顺势扣住埃兰的手腕。
两个人就这么较着劲僵持了几秒。
埃兰:“……快点松手。”
又有几双好奇的小眼睛望过来。
拉斐尔勉强维持着体面的假笑,用只有埃兰能听见的声音挤出一句话:“……想都别想。”
就在他俩玩拔河的时候,老院长从屋里出来了。
一见到院长,这帮吵吵闹闹的孩子顿时收敛不少。
莱昂离开岩岛港后,每年都会往灯塔之家寄钱。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老院长待他不薄,对他来说,这里就是家。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家人做些什么。
这次既然回了岩岛港,他就打算顺路把钱送来。
“让你的朋友们进去坐坐?”老院长拄着拐杖,笑呵呵地和其余人打了一圈招呼,转头问莱昂。
“您不用麻烦啦。”卡利斯抢先回答,“我们在院子里待着就行。”
老院长点点头,示意他们自便,拉着莱昂到花坛边坐下。
见老院长不管他们,孩子们又一哄而上,吵着让剩下的人陪他们玩游戏。
卡利斯兴高采烈地加入了他们,埃兰和拉斐尔都不是有耐心哄小孩的性格,默默绕到花坛的另一侧。
埃兰在花坛边缘坐下来。拉斐尔扫了一眼生长得过分茂盛的灌木月季,选择就这么站着了。
这个位置离老院长不远不近。不会打扰他和莱昂叙旧,也不会有小孩过来闹腾。
隔着茂盛的花丛,莱昂和老院长交谈的声音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