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尧！我祝你被洛清辞打死！”
陆吾怒了一下，本想将佩刀摔地上，想了想忍住了。
谁知他方才那一吼，引得鬼市上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都朝这儿齐齐偏过头来，各色竖瞳阴寒瘆人。
陆吾笑着打了个哈哈，转头便与手持玄铁长枪，骑在黑炎鬼马上的鬼市巡察面对面碰上了。
那巡察见是熟面孔，朝陆吾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摊开了一只布满青鳞的手：
“不遮面容，言语喧嚷，扰乱鬼市秩序，罚款。”
“哈？！又来？！”
……
彼时，穆尧正守株待兔般匿在暗处等待，一支白玉兰簪子被他拿起又放下，看得摊主都有了要赶人的意思。
洛清辞去了太久，久到穆尧心里直打鼓。
他本是不急的，想着还有时间，总有一天能让洛清辞亲口承认他便是云止。
可心魔愈演愈烈，甚至比他一心认定云止已死的那六年更为喧嚣。
果然只要尝到一点甜头，便再也承受苦楚。
欲壑难填。
直到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已是一炷香之后了。
洛清辞手中精巧的提灯暗淡了些许，穗头有些散乱。
穆尧扔下一袋玉珠，拿起白玉兰簪子旁边的玉料胚子，快步跟了上去。
他一路尾随着那盏在罗刹海市里仅有百盏，象征着地位与财富的——“点灯彻夜明”，几次被人潮冲散。
直到被洛清辞用短匕抵着咽喉压在暗巷深处，他才后知后觉。
“堂堂天下第一宗的穆首座，陪我这闲人走了一夜，累吗？”
洛清辞早没了平日的随和温润，青面獠牙的木制傩面下，穆尧只能若隐若现地看见那双上挑的狐狸眼正危险地打量着他。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声音带上一丝决然：
“我此行，只为一事，还望洛仙君为我答疑解惑。”
穆尧故意咬重“洛仙君”三字，明显意有所指，那双幽深的黑眸里燃着一捧灼热且偏执的火，不知灼痛了谁。
“无论你问多少次，我都只有一个答案。云止，已经死了。”
洛清辞抬手取下傩面，面带愠怒，收刀拂袖便走。
穆尧抿着唇，凤眸微垂，上前一步拉住洛清辞的手腕。
洛清辞没有睁开，很平静的开口：
“穆尧，你总恨他不与你商量便替你做决定，可你想过吗？他首先是云止，其次才是那个肯为你三次涅槃赴死的云止。”
洛清辞的言外之意太多残忍。
那是穆尧不肯面对的现实。
云止已经死了，死在泠绡崖。
哪怕洛清辞是他，也不是那个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那个云止了。
无论如今的洛清辞有何打算，有何隐情，他也没有权利，没有资格过问了。
他连与洛清辞的做朋友的身份都没有。
穆尧直视着洛清辞的双眼，见他眼底竟蒙着一层薄雾，心下悸动：
“我从未想过用前尘束缚你，只是希望你可以回头看看我。我会等，等你愿意同我说的那一天。可在此之前，可以……至少……”
至少……救救我吧……
洛清辞双瞳微微睁大，猛地甩开这人，却见穆尧将白虹剑向他递过来。
逼仄的暗巷里，呼吸和心跳声交织沉湎着。
一个彷徨，一个隐晦。
“这是何意？”
“接剑。”
穆尧固执的抬着手。
洛清辞并未多疑，接过剑，白虹剑身嗡鸣两声，欢愉不已。
谁料，穆尧抬手握住剑身，慢慢洛清辞手中的白虹剑抬起，抵上自己的心口。
“做什么？！”
洛清辞双瞳倏然睁大，抬手便要将剑抽回，却因着白虹对穆尧唯命是从，竟僵持不下。
“你发什么疯？！”
“是啊……是疯了，父母至今下落不明，六年来我翻阅典籍上万卷，什么都没有！关于云家，关于黑鲛，什么都没有！而云止……你就像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每每惊醒，总会想……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洛清辞从穆尧颤动的黑瞳里，看到了幽怨。
他心尖泛起一丝涟漪。
穆尧在怨他。
也正是着几息的僵持，当穆尧紧紧拥住洛清辞时，洛清辞甚至没能作出反应。
长剑贯穿整个胸膛，血洇透了半边蓝袍，汇成一股股沿着剑尖淌到潮湿污浊的地上。
洛清辞手一抖，松开了白虹剑柄，穆尧整个身子一软，直直压了下来，跌进他怀里。
“你……”
洛清辞再难维持面上的淡然和从容，莫大的恐慌和绝望几乎将他笼了起来，密不透风。
他几乎无法思考。
穆尧的行事、性情愈发捉摸不透，简直是疯子行径。他甚至不惜用这样惨烈的方式，逼他现出原形。
“我好恨你……恨你……抛下我……”
穆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跃动着炽烈的火，的孤注一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般的狡黠与得意。
“闭嘴！你真是疯子……疯子！”
洛清辞彻底慌了神，灵力源源不断汇入穆尧体内，却见穆尧望着他的双瞳愈发空茫。
“你当时……原来……这么疼……”
穆尧手指轻轻扯着洛清辞的袖口不肯垂下，在他怀中呛出一口口血水，染头了衣衫。
“哥……”
“傻子……我……我是云止，我是……”
洛清辞泣不成声，泪意决堤。
他输了，输得彻底。
他好像忽然明白穆尧为何如此执着于让他承认了。
穆尧无法释怀的，其实从不是他安排好一切，决然赴死，而是背负着一条命的重量，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赎罪。
穆尧将一切苦难与离别，全部归咎于他自己。
年年岁岁，爱恨难辨，执念扭曲深化。
今日的冲动，许是他心底的恐慌已到达了极限。
……
陆吾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波动赶来时，暗巷深处只余一滩尚温的血水，却不见一人，已猜到了些许。
“这苦肉计演过头了吧？看你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