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元祁正倚栏观月,好不惬意。
恰此时狂风骤起,将他侧鬓的长发掀飞,混着烟斗里的烟灰,糊了满脸。
他愣怔着撩开长发,吐出一口烟,破口大骂:
“谁?!谁偷袭我!?”
“是我……”
元祁的怒骂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看着迅速染红地板的一滩血色,身后的三条尾巴齐齐竖直了。
风雨阁二楼雅间的一副挂画暗纹闪动,洛清辞狼狈的跌了出来,怀中抱着身量与他相差无几的人。
那人心口还插着一柄剑。
“啧啧啧,这是?”
洛清辞抬眼,双瞳颤栗着,惶惶不安到了极点:
“救他!快救他!”
元祁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救人?堂堂瀛洲仙府府主最疼爱的小徒儿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来求自己?
“洛仙君真会开玩笑,这剑都插心口上了,还有救得必要吗?你杀的人?”
“我……我不知……”
洛清辞话哽在喉头,泪便现淌了下来。
元祁啧啧称怪,却最不忍见美人垂泪,忙蹲下身,抬手捏起穆尧的下巴,细细打量,轻“咦”一声。
他抬指轻轻敲了敲白虹剑,双指并弹,白虹从血肉中拔出,摔在一旁的地上,桄榔脆响。
伤口并无血液涌出,甚至迅速开始愈合。
“有趣,他是自己撞上去的呀!真疯,”元祁瞧着洛清辞眼底的希冀与恍惚,话音一转,“你准备将他葬在何处?”
洛清辞抬手将穆尧往怀中带了带,怒瞪元祁,双眼血丝遍布,声音颤抖:
“休在此胡说八道!他没死!他怎么敢……怎么敢这么报复我……”
“……你没事儿吧?他也没死啊!”
见洛清辞满脸恍惚迷茫,元祁有种扶额无奈苦笑的冲动。
“白虹护主,他哪会死啊,他诈你呢!所以,你暴露了?哈哈哈——”
元祁拍拍手,双眼弯弯,抬手拎起玉壶,笑着化作一缕青烟:
“原来我们洛仙君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呐,免费给你住啦——”
……
罗刹海市乃永夜之都,血月轮转间,斗转星移。
穆尧头疼欲裂,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冰寒刺骨。
昏沉里,他时时听到几声哽咽和闷咳,身子却动弹不得。
他焦急万分却无可奈何,他相当后悔。生怕凡间界的丹药对修士无用,便多服了几粒,谁料昏沉半日都不见醒。
待他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时,入目便是一件低奢雅致的客房,金纱帐幔,琉璃垂珠。
他四下搜寻洛清辞的踪迹,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
心急之下,他猛地运转灵力,将残存药力通通逼了出去。
正当他坐起身要去寻洛清辞时,却听玉珠脆响,一双苍白纤长的手掀开珠帘。
洛清辞右手半撩珠帘,左手死死揪着胸前衣料,面色苍白,唇角挂着尚未干涸的血。
穆尧看得心惊,心中更是悔不当初。
不该用这种手段逼洛清辞的,怕是真吓到他了。
谁料洛清辞抬手擦了擦血渍,嘴唇翕动,漏出一声低嗤:
“呵,没死啊——”
“我……”
啪——
“混账!”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穆尧被这一巴掌打的偏过头去,身子也歪向床脚,嘴角缓缓流下一抹血。
洛清辞一把揪起穆尧的衣领,胸膛剧烈起伏着,苍白脸上都染了红晕:
“我倒是忘了,白虹乃软兵之最,你将剑刺入心口时便可引灵力将剑身抽离成丝,避开脏腑。”
“听陆吾那意思,你还服了假死药来骗我,想看我愧疚,还是想让我为你哭上一次,证明你在我心里很有分量?!”
穆尧凤眸微微睁大,脸上火辣辣的疼,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行,我当了真,我认栽!你赢了……”
洛清辞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几度哽咽下,他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松开手,难堪的扭过身去。
“不!不是……我不该用这种手段……我没想过你看不出……”
穆尧看着洛清辞抖动的双肩,也顾不得洛清辞在气头上了,忙爬起身来,赤足行至洛清辞身后,手悬在半空却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他恨不得冲回过去扇自己一巴掌,简直是钻了牛角尖,魔怔了。
何必如此执着让洛清辞承认呢?无非是心中的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穆尧啊穆尧,你真是修道修狗肚子去了!
“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
穆尧话说的磕磕绊绊,却见洛清辞蓦然转身,双眸明澈含泪,眉目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嗓音嘶哑,温声唤:
“长留……”
穆尧猝然红了眼眶。
时空交叠,人影交错。
宗待他冷淡疏离的眉眼不复,取而代之的则是他夜夜都想再见一面的温润柔情。
洛清辞抬起手,隔着薄软的衣料,掌心覆在穆尧的心口,率先认了输。
掌心的凉意在心口蔓延着苦涩,穆尧僵直着双臂,良久,缓缓覆上洛清辞的背脊,将人揽入怀中。
“长留,你明知自小我对你便打不得,骂不得,你……你惯会用这种极端的手段叫我妥协……”
穆尧心想:是啊,无论是先前的云止,还是如今的洛清辞,都会对他心软。
“你若有隐情,我便等,等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洛清辞抬手轻轻覆上穆尧的背,就这般僵持不言。
“你怕连累我?”
“……是。”洛清辞推开了他,背过身去,声音决绝冷酷,“殊途终究难同归,终有一日,你我会站在对立面。”
衣角自掌心滑落,余温尚在,穆尧仓皇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他见洛清辞宽袖洇出一点鲜红,脚步缺死死定在原地,踌躇不前。
“你想逼我走,想叫我明哲保身,休想!”
穆尧从身后轻轻环住洛清辞的腰身,将人箍着,却不敢用力。
他将头深深埋在洛清辞的脖梗,滚烫的吐息焦灼仓皇,洛清辞双瞳睁得极大,下意识的昂起头,默许了穆尧动作。
风过,玉珠碰撞轻晃,摇乱了一室旖旎。
“除了复仇,我已无甚在意了,自从你走后,我便再不敢窥心镜,我怕见到幻境里那个满身是血的你,我想就出沉湎,可我的命是你给的,我不知能……你知道吗,我不能……”
往昔十几载,洛清辞从未听穆尧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他养大的孩子,与他一般喜欢将事情埋在心底,何时像今日般字字泣血的哭诉?好似只要自己说一句“我明白”,就算给了他一根救命浮木。
“我不在乎是生是死无论你要做什么,成仙也好,成魔也罢,哪怕是戮神登天,九幽炼狱我也奉陪!做什么都好,只要是你……”
穆尧的臂膀慢慢收紧,洛清辞左肋处泛起密密匝匝的疼。
他抬手,轻轻覆上穆尧因用力而苍白的指尖。
“我说过的,人生各有渡口,各有各舟,缘聚时躲不开,缘散时握不住,缘起则聚,缘尽则散,你我少年情谊,偕行万里,也敌不过阴阳两隔,又何必执着呢?”
“什……什么?”
穆尧敏锐的听到“阴阳两隔”四字,却不解其中含义,无端惶恐起来。
洛清辞并不答他,反道:
“你总说自己无牵无挂,却不知昆仑的人与物早已成了你不可割舍的羁绊,只是你囿于我的离去,不曾察觉罢了。”
“长留,莫道失去方遗恨。”
穆尧嘴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洛清辞整个人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很轻,轻的好似要随风散掉。
“你怎么了?!”
洛清辞微微摇了摇头,靠在穆尧左肩上,双眸微阖,嘴唇开开合合,声音却含混无力了:
“我有些累了……你带我回瀛洲吧……师兄会带你去一个地方,若届时你仍坚持陪我……我便允你……”
洛清辞呼吸慢慢变得浅淡绵长,无声无息的靠在穆尧怀中。
穆尧喉结上下滑动着,眸底是浓重的悲伤。
究竟要被算计到何等地步,连死而复生这种事都能成真……
洛清辞的若即若离,是因为他,自知无法长久吗?
……
穆尧带着洛清辞正要离去,转过长廊便瞧见倚着墙面晃烟杆的元祁。
“哎呀呀,瞧瞧,死人活啦~”
穆尧并不理会这狐狸的阴阳怪气,抱着洛清辞便要下楼去,却被元祁拦了下来。
“哎~不可呀,罗刹海市人多眼杂,你若这般带他下去,明日整个苍圻都会知道哒——”
穆尧眸色生冷,睨了这人一眼,开口:
“白虹,物归原主。”
“啧。”
元祁爽快的从袖中掏出缩成弹丸大小的白虹剑,抛向穆尧。
穆尧双目一凛,白虹便化作一道莹白微芒遁入眉心,化作一点红。
元祁面上笑意更甚:
“你倒也不愧是穆忘归的儿子,你们穆家追人的手段,还真是独树一帜!”
闻言,穆尧面色微不可察的变了。
“前辈与家父可是旧相识?”
“算不上,不过是欠债还钱的关系罢了。”元祁掸了掸烟灰,眯眼睨着穆尧,回味无穷,“当年,你爹因你娘一句不愿与他成婚,站在我这风月阁顶拔剑便自刎了,可把你娘吓掉半条命,拆了我半座楼,眼泪鼻涕糊一脸来求我救他呢!谁知你爹事先吃了闭气丹,哎呀呀,你这点儿小手段,都是你爹玩剩下的。”
“他说他俩可是苍圻出了名地神仙眷侣,其实每次私下拌嘴,你爹动不动就想‘死一死’呢!”
穆尧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相当微妙。
他就说为什么他爹送他的储物袋里会有一堆功效各异,稀奇古怪的丹药。
他之前还奇怪他娘对他爹的容忍度为何如此之高?日日如胶似漆,这哪是什么柔情蜜意,分明是被他爹这人的神经质吓破了胆。
“凡间界的假死药,也是你爹给你留的吧?瞧瞧,你们不愧是父子,论对自己狠这方面,都是一个德行。”
元祁笑得泪都出来了,微微弯着腰朝穆尧摆手。
“能让府主最疼爱的小徒儿哭着跑到我这儿求药相救,你就偷着乐吧——”
……
“梅长老,瀛洲,有远客,可需为其指路?”
“既是远客,我亲自去迎。”
梅远山眸色微暗,心下隐隐猜到些许,搁下书卷,瞬息间,便行至山门牌坊处。
彼时,穆尧正控着飞行法器在瀛洲外围静浮着。
海雾深重,方位尽失。
洛清辞静静卧在舟中,身下铺了层层绒毯,身上披了件厚软的黑绒裘,三日,依旧昏睡不醒。
“昆仑剑阁穆尧,请开山门。”
“唳——”
一声鹰啼兀自响起。
穆尧抬眼看去,就见小白正在高空一圈圈盘旋着,两根金翎勒出鲜明的色。
“穆首座,请。”
清润舒朗之音宛若山泉涤荡,缥缈雾里。
话音方落,穆尧只觉悬在水面上的舟身微微晃动,雾中,出现了一条黑线。
行近了,才见是一座岛。
一重接一重的云雾包绕群峰,如同一块块揉皱的暖白绸缎随意地堆在林间。
随着行舟渐近渡口,云雾被慢慢剥开,如那羞怯闭合的芙蓉,一层层舒展开嫩柔的花瓣。
草木清芬绵延数十里,三千木叶随风而动。
两山之间有断崖,有石阶六千余,上有瀑布三千尺,水汽升腾间,白鹿饮溪。寒潭清涧,曲水萦回,蛟龙腾舞。
苍崖半入云涛堆,幽兰绽,暗香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