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钱!”
穆尧一双凤眼瞪的极圆,向来寡淡无波的脸都开裂了。
他不可置信,他怀疑人生,他接受自己穷鬼的现实。
“……没钱。”
“没钱就给我留下来还债!”苍劲有力的吼声乍响。
穆尧抬头,就见来者是一鹤发童颜,双手枯槁,着一件碧蝶穿花对襟,雍容华贵,满头钗花的女子。
——没有世外高人的气度,一脸市井的尖酸刻薄。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对着来人抱拳,后知后觉发现行动自如,腹部被长刀贯穿的伤也早已没了痛感。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大名?”穆尧挤出一个很僵硬的笑。
寒筌嫌弃的冷哼一声,没理穆尧,拧着商杏的耳朵便将人扯出了屋子。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寒筌!”
穆尧一个哆嗦险些腿软跪下去。
神医寒筌,身份成谜,久居碧海天的杏林馆。
——若说天下医道、丹道她敢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这是,时来运转了?!
穆尧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寒筌从袖中掏出了算盘。
扒着门缝朝里看的商杏脸都要笑烂了,穆尧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三天……让老婆子我好好算算……”
穆尧莫名觉得大事不妙,迟疑发问:
“前辈……您这是要算……什么?”
“看你还是个娃子,给你便宜点儿,住宿费两块中品灵石,药钱一块上品灵石,加上压坏的一百三十七株涟珠草是二十块中品灵石,再加上九百二十块中品灵石的沉星草,再加……”
“停!!!”
穆尧脸黑如墨,整个人都在发抖,寒筌睨了他一眼,怀疑这娃子能当着她面嘎巴一声厥过去。
“再加上……”
“停……前辈,”穆尧抬手按住了寒筌继续打算盘珠子的手,“前辈,手下留情。”
穆尧深刻怀疑自己进黑店了。
寒筌拍来穆尧的手,噼里啪啦又是一通算:
“那不成,我给你治病不花钱是吧?还想白吃白住白治病?”
穆尧整个人颤的更厉害了,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
他现在身无分文,若真留下当苦力,几百年都还不清吧?
最关键的是,他如今灵脉俱废,寿元已与常人无异,须臾不过百年,拿什么还?
“您能解释一下那个三千上品灵石是……?”
“哦,一株还魂草,就值这个价!”
穆尧不可置信:
“我那伤也用不着还魂草吧?!”
“你是用不着,但我这儿半个月前刚好收了个活不久的病秧子,你积善行德给他一块儿把钱都给交吧!”
“对!你长得不赖,”商杏扒着门口附和,双眼直冒星星:“那个哥哥也是很漂亮很漂亮的!你不吃亏哟~”
穆尧恶狠狠瞪着商杏,小脸白了又绿,绿了又青,与她对口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去去去,赶紧去给那个煎药去!”寒筌指着穆尧又补了一句,“药钱都算他账上!”
商杏面上欢喜,嘴上却是百般不愿,娇嗔道:
“婆婆婆婆,他吐血好吓人,我可以等他醒了再去找他玩嘛?”
“那你随便找个人替你,别让他死咯!”
“好耶!”
穆尧自始至终没插上一句嘴,寒筌见他垂着眸,整个人没什么活气,又补道:
“不给钱也可以,今儿个出了这门,一年我多收你一百上品灵石,是走是留,你自己选吧。”
撂下这话,寒筌拐杖都顾不上了,火急火燎的夺门而出,消失在二楼拐角。
穆尧在原地站了良久,随后认命般摸索着下楼去。
竹楼共三层,中央露天,架着数十个竹架子,曝晒着许多药材。
他拾级而下,走到二楼时突然听到铁盆桄榔坠地的脆响,伴着水花溅落声。
从不多管闲事的他鬼使神差的挪动步子,一步步朝着二楼北侧第二间走过去。
他走的很慢,手心却无端沁出汗来。
一股莫名的心慌占据了上风,临近房门时,浓重的血腥味便溢散出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学徒正蹲在地上擦拭地板,铁盆倒扣着,血水四下都有。
榻上青纱幔轻轻笼着,轩窗半开,偶有微风送来几片竹叶,堕在地上。
榻上人半伏在床沿,银白如缎的长发披散而下,遮住大半面容,血正沿着指尖嘀嘀嗒嗒的淌。
那双苍白纤长的手,手腕上佩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绳,串着一颗蚌珠。
那是他克服被沉海的梦魇,悄悄出海为云止采的。
送给云止的生辰礼。
一眼。
或许只是几息,却仿若过了千年万载。
穆尧头脑依旧混沌着,身子却已经动了起来。
屋子很小,短短几步,他趔趄着向前挪动,最后,如木桩般直立床前。
他颤着手轻轻拨开榻上人的长发。
入目是一张苍白温和的脸,那双总笑意盈盈望着他的浅青眸子如今只剩两个黑沉的血洞,额前金色云纹暗淡无光。
他怎会不认得呢?
“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