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人胸膛微弱起伏,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穆尧几乎不敢相认。
嗒——
温热的泪砸在肩窝,洇透了那层浅薄的青衫。
穆尧手抖得不像话,指尖轻轻碰上榻上人的侧颊,又触之即离。
云止,怎么会……
缉魔司三令没骗他。
云止离开后遭到伏击,被押入了六字伏魔塔!
若早知今日……
当时便是以死相逼也不能让云止离开。
如果云止没走,是否不会遇上仙盟之人,也不会受牵连失去双眼,还被折磨成这样……
寒意自指尖流向四肢百骸,他牙关发颤,扭身奔出,四下搜寻无果后,他扒着栏杆向下看。
寒筌正仰躺在大堂中央竹编躺椅上小憩,蒲扇被灵力勾着微微扇动。
穆尧在学徒大喊大叫声里径直侧翻跳了下去。
木制栏杆上徒留数道血痕。
落地声不轻不重,却将打盹儿的寒筌吵醒了。
“嗯——?!”
她迷茫的看了一眼穆尧,咂咂嘴:“咋?想好了要留下?”
穆尧沉沉望着寒筌的眼,最后,在寒筌平静的注视下“砰”一声跪了下去。
他眼眶通红,瞳仁颤动,惶惶不安,喊道:
“求您救我至亲性命!”
寒筌眼珠一转,心下明了。
“哎呦——这不巧了嘛!原来还认识啊——”
寒筌对穆尧突然之间的态度转变啧啧称奇。
她转了转眼珠子,哼哼两声,笑着反问:“你能给我什么?”
“您若施救,鬿雀简!晚辈愿双手奉上!”
寒筌眸子亮了亮,却依旧摇头:“身外之物,老婆子不稀罕。”
穆尧又磕下一个响头,声音都在抖:
“我天生龙鳞剑骨,我的命可以给您!”
“不稀罕……嗯,一辈子不得离开杏林馆,愿意吗?”
“愿意!”穆尧毫不迟疑应下。
寒筌冷嗤,并未将穆尧的承诺放在心上:
“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吧,有些人迟早得死,早晚的事儿!”
砰——
穆尧又将头重重磕下。
寒筌斜睨他一眼,心中腹诽:简直夭寿!
“求您……救他……”
穆尧话音刚落就感到什么东西砸了下来,他抬手便抓,一根木拐却以不可抗的力气压上他的肩头。
“为什么?他对你有多重要?老婆子好奇的很。”
穆尧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自幼性情孤僻,反复无常,可云止却像永远笼着自己的春风,温柔而细腻,包容他所有的过失。
当年在海上,是本该独善其身的云止毅然决然放火烧船,将他救出沉海笼,带他亡命六载,从不离弃。
为什么呢?
究竟是为什么?
是恩重如山,还是……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抛下所有倔强与傲骨,第一次那么想留住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能……不能……”
少年的哽咽在竹楼里一层层回荡,痛彻心扉。
良久,寒筌方冷漠开口:“他,我不救。”
“为什么?!”穆尧猛地昂起头,双目血红。
寒筌收了桃木拐,扭头便重新躺回藤椅上:
“他是云家人,是山海余孽。”
“可他病了!六年前,他为救我受了程家绝学‘沧浪掌’,如今又遭无妄之灾,若整个苍圻真有人能救他,定是神医您!求您……救救他!”
“休拿大道理捆绑老身,什么医者仁心,我愿意给他一株千年还魂草已是仁至义尽!”寒筌话音一转,“不过,我可以救,前提是,以后,你要帮我杀个人。”
“您说。”
“你若能活着去昆仑,说不准能见到那厮。”
寒筌又啧啧两声,木杖在穆尧大腿上敲了敲。
“不着急,你这瘦胳膊瘦腿,心比天高。还不赶紧滚起来去干活!”
穆尧垂着头,一声不吭了。
“你什么意思?!”
穆尧声音平静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隐忍:
“方才心急,跳下来,腿骨……摔断了。”
寒筌:……
“又没钱又给我增加工作量!活祖宗!”
……
商杏刚从后院拖着木桶回来便被寒筌的大嗓门吼得一愣一愣的。
等她回神时,竟已不知尾随了穆尧多久。
清瘦苗条的少年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停下时,双手撑着竹子,弓着背,晨曦慢慢向上爬,他的影子也随竹叶乱颤。
“出来。”穆尧声音很冷。
“哎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