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很快便被冲散了。
良久,一个失去四肢,面上血肉模糊的躯体缓缓浮出水面,被浪卷着推向岸边……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有几个时辰,又或许过了数日。
恰骤雨方歇,万顷竹海里晨雾未散,竹枝叠翠。
穆尧醒来时,他已被江水卷进了山谷碎石堆里。
他艰难的眨了眨有些灰白发散的瞳,额角黏腻的血汇入身下大滩的暗红,随溪流蜿蜒扩散,染就一潭浅粉。
赌赢了。
符修是很难被自己的符箓炸死的,何况还有事先存在符笔中扔下去的雷钟罩护着。
——但如果得不到救治的话,离死也不远了。
双腿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浑噩里,耳畔声音杂糅,浑身冷的没了知觉,一动都动不了。
好累……
“穆穆?”
“穆穆——快起来,就要到啦——”
耳鸣声里,穆尧无端听见一道欢悦爽朗的笑音。
眼前是斑驳晃动的绿影和白芒,低头,又是满目血色。
“起来。”
一道冰冷严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穆尧只觉身子一僵。
“尧风武穆,你是穆家儿郎,要争气。”
“表字……不要文绉绉的,便取‘长留’二字吧。长留长留,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常常伴我左右!”
“爹……娘……”
“长留,我带你走。”
清润舒朗的声音浸着春风暖意,将他从深海拉出。
他永远记得那一夜的风雨,也记得那一夜的灼天青焰……
不知怎的,已是涕泪沾襟。
恰在此时,一道清悦欢愉的小曲儿从不远处的竹海深林里悠悠荡了过来。
“头上倭堕髻——”
“耳中明月珠——”
商杏轻哼着小曲,背着半人高的竹篓,正蹦蹦跶跶走在林间小道里。
“缃绮为下裙,紫绮为——啊——!”
黑影骤然袭下,擦着她佩着银铃的双髻掠过去。
尖锐的喊叫划破深山幽谷的静谧。
小姑娘一屁股跌进湿滑的红泥里,华贵的黄鹂软缎沾满泥泞,竹篓侧翻在地,灵花异草撒了一地。
听到叫声,穆尧艰难地偏头看过去,竟直直从乱石堆上滚了下去,一头砸进浅溪里。
扑通——
水花乍破。
商杏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颤巍巍睁开眼,入目便是乱世堆上早已干涸凝紫的血泊,以及那个砸进浅溪里,正试图挣扎起身的血人。
那少年容颜清俊,满身浴血,左肩、右胸、小腹处的血窟窿皮肉外翻。
不过九岁的商杏被这一幕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死……死人……活了?”
穆尧被冷水一激,混沌的意识也清醒了些许。
他用磨破的手肘撑着碎石,用尽力气半爬半滚地挪到岸边,后背倚上一块巨石才得以喘息。
浑身因失血而发冷,眼前昏黑模糊,他却隐隐瞧见那抹明丽的黄。
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他不知是该庆幸被人发现,还是该倒霉遇到的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娃。
可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
活。
他想活。
他要找到云止,必须找到他!
仙盟的话,他一句也不敢信,也不肯信。
穆尧嘶哑着喉咙唤她,却破碎的几乎听不见:
“喂……”
商杏见不远处那个半死不活的少年抬头朝她看过来,大叫一声。
“诈尸了!”
手顺势死死抱住一根紫竹。
那双颤动的碧瞳里映着乱石堆上大片拖拽的血痕,以及那个如同孤狼般仇视着她的少年。
“喂!你……你……死了没?”商杏小心翼翼开口。
“……”
穆尧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又咳出一口血沫。
他疲惫的闭了闭眼,勉强动动手,朝商杏所在的方向抬了抬。
“你……”
商杏离得远,看不清穆尧的口型,只瞧见他眼神凶狠,嘴唇微动,下意识就对上了两个字——
“你、滚。”
自幼被捧在掌心的世家小姐哪受过这等委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泞的衣裳,以及辛辛苦苦采了一中午的珍贵药材,一想起来回去就要面对婆婆的大嗓门,顿时小脸一皱,指着穆尧就嚷嚷起来:
“话本里说的真没错,不该乱捡人!本小姐都没怪你害我摔倒,你还骂我!好心当作驴肝肺,你自生自灭吧!本小姐才不管你——”
说罢,她气鼓鼓地爬起来,胡乱抓了几株较为完好的灵植塞回背篓,头也不回地爬上了山坡,转眼消失在竹林深处。
穆尧僵在原地,半晌没回神。
……他方才,是让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