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家家主穆忘归勾结魔种,致使枫临城翻覆,你父之过,你可认?!”
西天残红渐没,林海外泼来大片暗沉雾紫,如笔尖正欲砸落的墨。
问音山终年苍翠,天将暮色时,光影被竹叶和雾霭割的纷乱,带起的风掀动少年浴血的灰袍。
“穆尧,你已无路可退,还不交出鬿雀简!”
数十黑影自深林遁出,步步逼近。
穆尧回头,已站在了万仞山崖顶,脚下水浪拍天,无路可退。
他用几乎被震碎的长剑撑着地,左肩被长刀砍中的豁口正汩汩淌着血。
风大时,少年破碎到几乎风一吹便散了。
血莺手指轻轻抚着狐裘绒,袍角赤日暗纹随风翻动。
“交出仙器鬿雀简,将功折罪!”
“呵……”
穆尧抬手抹去糊在眼角的血,扯出一个讽弄的笑,喉咙卡着血块,声音含混嘶哑。
他一步步向后退,凌冽的风自崖底扬上来,模糊了眼前的血光。
“你们一个个自诩仙门正道,却追名逐利,颠倒黑白!”
“程家背信弃义擅离鲛珠港,致使枫临城遭黑鲛屠戮,我穆家儿郎为大义守城不退!我父母为护满城百姓坠海无踪!那时……你仙盟在何处?!”
“黑鲛屠城时你们又在何处?!”
“如今假惺惺站出来,说到底不过为我穆家至宝而来!”
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断续,却字字泣血。
心中怨愤难平,他却已耗尽了气力。
花茧唇角微勾,不急不慢道:
“云止,你很在乎他吧?”
听到这个名字时,穆尧面上血色尽褪。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却是如坠冰窟般的冷。
云止……他不是……
不,不对!
“他至死都不肯暴露你的行踪。”花茧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却重若千钧。
“什……么……?”
“方才司马长老传来密信,那云止已在六字伏魔塔中伏刀自戕,你若不降,我等便将他的尸身悬于无妄城城楼示众,以儆效尤。”
穆尧身子不可抑制的抖起来,长剑“桄榔”坠地,沿着裂隙碎成数块。
“听说,他曾为你纵火烧了程家商会宝船两千余,带着你这个灵力尽失的废人逃亡六载,身上旧伤添新伤呐……穆尧,他如今因你惨死狱中,你想看他死后还要遭人辱尸吗?”
“一代天骄,何等风华,为了你这么个烂人去死,真是令人可惜呐……”
穆尧微微垂着眸,蓬乱的墨发遮住大半面容,也遮住了那双猩红颤抖的瞳。
云止……死了……
他低声将这个融在心尖的名字呢喃了一遍又一遍,喉间泛起腥甜。
分明……分明他们三月前才大吵一架。
“六年了,我躲累了,你也觉得……如今的我废人一个,是个拖累了吧?你走!别管我了!”
“长留……”
逃亡的这些日子里,他每每想到云止不必与自己一起遭到追杀,心中便舒服一些。
可又忍不住想,如果还能再见到云止,总要和他道个歉。
说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说我只是不想看你受伤。
现在呢?
他不敢信,却不敢赌。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眼,望向三令。
“一言为定,我……将鬿雀简给你们。”
穆尧作势将左手覆在储物袋上,霎时金光大盛。
谁也没有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一张符纸。
缉魔司一众大喜。
“识时务者为俊杰。”
血屠花茧,侏儒鱼羿,弯刀血莺三令一同上前。
不过半丈远时,只见他猛地抬起头,掏出的哪是什么鬿雀简,竟是符修最常用的符笔。
此时,笔尖聚着雷霆。
“你们骗我的吧?凭云止的能耐,你们抓不住他。”
“有诈!杀了他!”
花茧猛地缩回手,三人不约而同对着穆尧提起兵器。
距离太近,穆尧已避无可避。
剑、刀、枪齐齐落下。
长刀深深劈入肩胛,长剑贯穿右胸,长枪穿透腰腹。
当啷——
符笔从掌心无力滑落,滚下万丈高崖,蓝紫色的雷光闪动几下,没了踪影。
“你们仙盟……还真是……个个……蠢货……”
穆尧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双目却依旧矍铄,他咧嘴笑着,血决堤般从口中涌出。
“你们叫我……识时务……我偏……不受教!”
他将藏在身后的三张明黄符纸甩在了三令身上,积蓄了六载的灵力全部倾注到这三张符纸上。
刹那,三令骇然发现,他们动不了了。
法器被死死钉在穆尧的血肉里,任他们如何努力都拔不出来。
风雷灵爆符。
“快阻止他!”
血莺惊恐的向身后一众缉魔司同僚高呼。
来不及了。
轰——
顷刻间,山崖崩断,群鸟惊飞,沙尘滚滚。
崩裂的山石沙土纷纷扬扬落入山西的河谷里,碧澈的河水蒙上一层浑浊,水面漂浮着一些布料、碎肉和白色的碎骨,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几乎看不出来。